“死猫!死猫!死猫!……”
李顺指着房顶,边跑边嘶叫着。小虎见状猛地弹起身躯,狂吠着朝李顺所指的房顶飞奔。
忽的李顺又迅速调转方向,用相同的喊叫和相同的动作朝另一排房子奔去。
小虎更加焦急了。
高昂着脑袋跟在李顺后面狂吠,伸起前腿使劲扒拉着那离得很高的房顶。
如此几个来回之后,李顺心满意足的停止了他的戏弄。
但小虎被惹毛了,它不再叫唤,而是咧着嘴喘着粗气,露出它那两颗獠牙,像被蒙了眼一般四处乱窜,找寻着本不存在的猫。
李顺傻眼了,这个人和狗的游戏不知玩了多少回,这样的情形还是第一次出现。
小虎飕的从他面前跑过,甚至半个脑袋已经撞到了他,一个趔趄之后,它又狂奔起来。
李顺只觉汗毛直立,一个念头直冲脑海,“狗疯啦?”,他不假思索飞快地跑进了院子里,扒着矮墙观察这条已经彻底被他惹急的狗。
这时狗主人慢悠悠地从屋子里出来,看样子是刚吃完晚饭,见到这狗也忘了手中刚点起的旱烟筒,愣在原地。
李顺的心还在咚咚直跳,带着一种掩饰,他奋力挤出一个不关我事的表情说:“好像有猫……”不等狗主人回应,他便又加了一句,“现在好像又跑了……”
就这么一老一少,看着那“发疯”的狗发呆,过了几分钟,它才终于慢了下来,径直去盆里舔了几口水,耷拉着脑袋朝窝里一趴,伸着舌头环顾着四处的房顶。
怀着对狗主人的愧疚,李顺探出头去使劲吹着口哨,嘴里不忘叫着:“小虎!小虎!过来!”
可那狗连耳朵也没动一下,呼哧呼哧喘着气,眼睛还在直勾勾地盯着房顶。
要是现在真有个猫出来该多好,他想着,但他对猫的讨厌一丝也不亚于小虎——平日里村里散养的猫由于生活水平的提高,每天得到了主人的定时投食,逐渐就忘了抓耗子的本能,性子也野了起来。
李顺家为二层砖瓦房,二楼的窗户年久失修,早已不见踪影,转而用几张透光的塑料纸胡乱订了起来。
那些猫可不得了,不仅会抓开塑料纸,还会偷偷溜进屋子偷东西吃,家里的剩菜零食要是不放进柜里用锁锁好,猫甚至还会打开柜子,翻的一片狼藉。
有时猫吃饱了,也玩耗子,大半夜把耗子撵的从这屋跑到那屋,噼里啪啦一阵翻腾,闹得熟睡的人直起来骂娘。
就算是把窗户拦好也没用,他家房子和隔壁几家都是联排的,二棚上也都是联通的,只要有一个地方有纰漏,猫就会进来。
有时猫在房顶打架,引得瓦片稀里哗啦一阵松动,轻则引起声响,重则把房顶划拉一个窟窿,别说还得人冒着风险爬到房顶上把瓦重新盖好,就是不小心掉下来一匹,万一砸到人怎么办?
有一次李顺甚至在床上摸到了被猫吃的只剩半个骨架的老鼠,这着实给他吓得不轻。
从此他便和猫势不两立,见着便打,见着便追。但这些猫敏捷的很,看到人靠近就立马上房,想抓也抓不到,扔东西砸,又怕砸坏了房顶的瓦。
唯一能与之匹敌的,就是小虎,李顺有一回看到它把猫逼到了树上,那棵大树周围没有房子,一狗一猫不知僵持了多久,最后猫终于耐不住性子,纵身一跃,这么高的距离自然是摔个半死,只剩一口仙气吊着了。
大家自然都知道这些猫的秉性,猫主人也不例外,于是等那猫断了气,才来收拾了挖坑埋了。
之后李顺再看到猫,第一件事便是大叫“死猫!”
小虎定能闻声而来,虽然狗不会爬树上房,但也能吓得猫屁滚尿流,也实实在在出了口恶气。
一来二去之后,李顺就用这方法逗狗,屡试不爽。
要是现在有只猫就好了,李顺又念叨,这使得他更加愧疚了,不过这次是对狗的。
他头一次看到,狗也是有情绪的,以后可不能再这么逗它了。
小虎长的一身黑黄相间的毛,紧紧的贴在身上,把它虎背熊腰的身线勾勒的恰到好处,矮壮的身材在常见的田园犬中并不多见,不知是杂了什么什么基因进去,不看头的话,活像一头斗牛犬。
后面那只小狗是能找到最像小虎的一只了
李顺已想不起来邻居家是什么时候把小虎带回来的,也忘了它小时候的模样。
自从李顺自家的“皮皮”被奶奶送走之后,李顺便把一个孩子对狗的全部感情都给了小虎。
那次奶奶只是随口对李顺一说:“你去拿点洋芋来煮了吃。”他本着一个懂事孩子的麻利,迅速执行命令去了。等他提了一箩筐洋芋下楼时,奶奶和皮皮早已不知去哪了。
直到晚上,他才从独自回来的奶奶那猜到了一切。
早就料到家里要把皮皮送走,于是李顺趁着放假在家天天守着狗,可还是让他们钻了空子,李顺嘟着嘴阴着脸,不断地央求着奶奶:“奶奶,皮皮被你送哪儿去了?”
“认不得啊,一送给别人,就认不得开着车去哪了。”奶奶不假思索敷衍着。
李顺连问了几遍听不到个准话,又嘟囔着小嘴跑去闻爷爷和爸妈,得到的还是清一色的敷衍。
“你奶奶送的,我们咋个认得嘛!”
这事让李顺伤心了好久,一个人摸黑的搬了小凳子坐在狗窝面前哭,想利用自己的眼泪博得同情,让皮皮又给送回来。
一直偏袒他的妈妈也终于忍无可忍,拿着棍子来教训他:“你这小娃还没完没了了,不就一只狗嘛,天都黑了还哭。”
见李顺眼泪掉的更厉害了,便又说道:“反正都送出去了,送去哪了哪个也认不得,你哭也没用,哭了它也回不来,要么你就跟我进屋,要么你就在这坐到天亮!”
李顺见状已无计可施,只能强忍着眼泪,识趣地跟着进屋了。
第二天,李顺和小伙伴找遍了大半个村子,也找不见皮皮的踪影,再过了一阵,他自己也渐渐放弃了。
后来邻居拉了小虎回来,由于小虎长的讨喜又聪明,两家人便把狗都当成了自己的。
李顺这才明白,大人不是不喜欢狗,只是不喜欢自家有狗。
狗总是可爱的,但狗身上的跳蚤,狗的粪便,就不那么可爱了。
(那为啥不给狗洗澡呢?十几年前,村里的狗哪有这样的待遇?就算洗了,出去溜达一圈,泥啊土啊跳蚤啊,便又回来了。)
小虎有着田园犬所有的优点:不抢食不护食,不进屋门;陌生人来了狂吠报信,熟人来了他也认得出;不仅猫来了它撵,甚至还会抓耗子。
每天上学,小虎会跟着李顺走到村口;放学时,只要远远叫一声,小虎就飞奔过来,只管摇着尾巴往他腿上蹭。
那时因为一只黑狗吃了李顺养的两只兔子,它一气之下拿弹弓和枪揍了黑狗。黑狗也记仇,自那以后看到李顺就叫就咬。它家门前那条路,李顺整整几年不敢过。
但小虎在就不一样了。
记仇的狗和人简直一模一样,因为它除了记仇,还欺软怕硬。虽然小虎个头比他小,但只要龇牙咧嘴往那一站,黑狗顿时就哑了声,夹着尾巴跑别处去了。
小虎就像个保镖一般,时刻护着李顺周围。
到农忙的时候,不管两家哪家有活,小虎都会跟着人下地,顺便抓一抓田鼠。
特别是三四月种玉米的时候,立春迎来的不仅是春暖花开,更是田鼠疯狂的繁殖。
田鼠比起家鼠挖洞能力一般,但生存能力更大,大多根本不挖洞,直接在草丛,树底下搭一个窝,就开始下崽,让你以为它把鸟窝给占了。
这时候小虎会沿着地埂,草丛一切可疑的地方嗅过去,闻到味就用前腿一阵猛刨。十有八九会窜出几只田鼠飞奔着逃命。
小虎虽长的矮壮,但绝不笨重。田鼠几次变向也不能将它甩开,最终成了它的嘴里肉。
不知过了多久,小虎已经成了两家人心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吃肉时总把剃掉的骨头留给他,不要的衣服也拿给它垫着睡,偶尔出去玩半晌不见还会担心它被偷狗的带走了。
有一段时间,周围闹了几起狂犬病。村里要求大家养狗都要注射疫苗、栓绳。并且组织了打狗队,遇到乱跑的狗,不由分说直接打死拉走。
邻居家为了不给小虎栓绳,便把他送到了亲戚家,准备过了风头再把它接回来。可送走没几天,小虎就带着满身的泥渍溜了回来,更是饿的肚皮紧贴在肋骨上。
那可是十几公里的山路,也不知道坐车去的小虎是如何找到回来的路的。邻居见送不出去,只能把小虎拴在了院里。
后来,村里来了偷狗的人,有时溜进村里往狗盆里下毒,然后半夜开着面包车来把昏死的狗带走;有时直接把狗打死拖走。
大家每天晚上只能把自己家的狗都锁在屋子里。但偷狗的越来越嚣张,有天白天,小虎出去溜达也中了偷狗人的棍子,还好它机灵溜走了,这都是听目击者说的:偷狗的看到有人立马上车逃了,留下了一只打的奄奄一息的狗倒在血泊里,但小虎没有被抓,不知跑哪去了。
当李顺以为再也见不到它时,过了几天它拖着一条瘸腿又跑回了家。
后来听说派出所蹲点把偷狗的人逮了,大家才终于松了口气,但小虎的腿,自那以后就永远的瘸了。以至于多年之后李顺回忆,也只记得小虎瘸腿奔跑的模样,其他的就更加模糊了。
又不知过了多久,小虎第三次离开家,这一次便再也没有回来。那时李顺和长辈都肯定小虎又被偷狗的带走了,毕竟瘸了一条腿,怎么也反抗不了偷狗的人的暴力。
直到很久以后,李顺听说家里养的狗知道自己要死了就会悄悄离家出走,然后在主人看不到找不到的地方独自死去。
李顺仔细算了一下,小虎失踪的时候也是一条十几岁的老狗了,可能它也在奉行着这个狗自古以来的天性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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