漏底之船
历史无法追溯的秘密或根源
以一场大雪省略了谎言的麻烦
四十年,它一次次被大一点的浪赶回浅水区
与鱼虾为戏
它也擅长捕捉风,风中之言,杯中之蛇
它不过是承受了两种虚无
一种是从它身体漏到湖里的星空
一种是从它的身体外漏到身体内的鱼儿
星空还是星空,鱼儿不知去向
鱼儿也不知道他曾经来过
在一条船里留下痕迹
只有它自己承认它还是一条船
在荒芜的岸
有着前世的木性,今生的水性
余秀华是一个率直纯粹的人,她的诗歌同样不需要过多地解读。她的诗歌相对而言,是好读的。你拿到诗歌文本,像潜水一样潜进去,读罢,再浮出来,你会觉得:“哇……”。场景的设置、词语间的超常规搭配、那些特别的意象,无不让人拍案叫绝。有人说余的诗歌有如“语言的流星雨”,我认为这个比喻非常恰切。同样,我们也不能因为她的残疾人身份、受教育程度、社会地位,就降低对她的诗歌的审美标准。我认为她的诗歌水准超越了这一切障碍,这些障碍反过来成就了她。
我想分享的第一首诗是她的《漏底之船》,余是惯用以身体写作的诗人,因为毕竟她的身体与常人有异。但我认为,没有人是百分百健康的,每个人都有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残疾人。“残疾”这个字眼很刺耳,我觉得它不应该是一种区分,不应该是一条划出的界限。只有当“残疾”与“爱”相关的时候,“残疾”这个词才有了意义。余说她以疼痛取悦这个世界,她说自己就像出了事故的汽车,摇摇晃晃歪歪倒倒的样子就像汽车轮胎的气瘪了一样。
这是一艘漏底之船,它不是一艘可以乘风破浪的船,不是徐志摩口中满载着星辉的船。漏底的原因是连历史都无法追溯的秘密或根源。这样的开篇让她的诗在时间维度上打开了,变得宏大起来。她用漏底之船来自喻。她的残疾是出生的时候倒产、缺氧而造成的,脑瘫让她行动不便,说起话来口齿不清。她和妈妈找了算命先生,算命的先生说她的残疾是因为上辈子造了孽,做了坏事。年轻时候的她想不明白,她是自我否定的,是背负着无稽的谎言成长的。历史可以追溯,人生能追溯吗?我的前世在哪里?我的今生又为何如此呢?我的前世有木性,今生有水性。阴阳五行学说,属于中国古典哲学,“木性”“水性”是中国古典哲学特有词汇,出现在诗歌里,有新奇感。
她的四十年,她形容“一次次被大一点的浪赶回浅水区,与鱼虾为戏”。这浪是逆境,只要大一点点的浪,就可以将我赶回浅水区。它擅长捕捉大一点点的浪,“它也擅长捕捉风,风中之言,杯中之蛇。它不过是承受了两种虚无。”风中之言,杯弓蛇影,在沙上写的字,都是虚无之物。她提到两种虚无,一种是星空,一种是鱼儿。我认为星空和鱼儿分别代指理想和生活。星空是来自身体内部的,鱼儿却是身外之物,这个意象读者也可以想象一下,星空透过湖水仍然倾泻到我这条船上,而鱼儿在水底的破船里游来游去,不留痕迹。
现在盛行一种观点,就是:人生是没有意义的。连太阳系在亿万年之后都不能存在了,那么渺小如我们人类,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的挣扎,我们的苦难,我们的理想又去哪里了呢?所以她这艘破船必定承受了虚无。岸是荒芜的岸。在这首诗里,诗人描绘了自己的处境,但是面对处境,应该怎么做,诗人没有给出她的答案。
她只是用纸和笔写了一首诗,发了一通牢骚,然后她感觉心情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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