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也是一种美丽（6）

“细雨湿衣看不见，闲花落地听无声。”每每读此，便感叹于一种无声无息的美丽，一种做愁的美丽。愁使人伤痛，却也是一种美丽。

每个人的心灵深处都有一座花冢，埋葬那些滂沱凄美剪不断而理还乱的愁思。愁是凄凉，却也是难以言状的美。愁是怎样的美？在南唐中主李璟那里是“西风愁起绿波间”的婉约之美，在张先那里是“午醉来愁未醒”的孤寂之美，在柳永那里是“望红衰翠减，正恁凝愁”的凄苦之美；在韦应物那里是“世事茫茫春愁独成眠”的无奈之美；在柳宗元那里是“海天愁思正茫茫”的辽阔之美。愁，缠绕人心的伤痛，确实可恶，可谁又能拒绝它难以言传的美？

纷繁乱世，一个个红尘灵魂的愁，总是无声无息的。但是，我却见过它们的模样，美丽而绵长亘远。愁是什么？平芜春山，溪桥柳细，草薰风暖，欧阳修说“离愁渐远渐无穷，迢迢不断如春水”；碧云黄叶，秋色连波，寒烟芳草，范仲淹说“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凌波微步，目送芳尘，月桥花院，锦瑟年华，无人与度，望飞云冉冉，题断肠之句，若问闲愁都几许，贺铸说“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雾失楼台，月迷津度，孤馆闭春寒，杜鹃斜阳暮，漠漠轻寒，淡烟流水，砌恨无重数，秦观说“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那些或不得志或被贬或思乡的苦闷情愁，在折磨人的时候，却被描绘成了如此让人心醉的美丽。苦愁原来真的可以这样美丽。

我见过一个被愁折磨得体无完肤的女子，在梧桐落时，又还秋色，又还寂寞地苦痛，却要以心抗世，以笔唤天，凭极高的艺术天赋将漫天愁绪抽丝剥茧般地进行了细细的纺织。那是我见过最美的凄清之愁，这个乱世美神李清照。国愁、家愁、情愁似梧桐更兼细雨的点点滴滴，似一片苦海。她如孤舟在风浪中无助地飘摇，茫然行走于杭州深秋的落叶黄花中。在酿愁的天气里，雨疏风骤，残酒难消，玉枕凉透，把酒黄昏，西风销魂，暗香盈袖，叹绿肥红瘦，而人似黄花，全身痛楚。往事不再，孤独苦痛，我们却没有看见她在抱怨，而是看见她以自己的泪水将那一片片苦愁的花瓣铺在宣纸上，化为柔软无声的千年旖旎。这苦愁是美丽的，是永恒过山水，滋润苍生的天上人间。

闲愁润心，这也是一种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