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什么年代,什么季节,什么时间,即便对于最挑剔的审视,威尼斯的美也从未令人质疑。
她如同赶赴第一次约会的恋人,脸上洋溢着幸福,让你一见便满心欢喜。而你的内心却因期待而忐忑不安,眼里再也看不见途中平淡无奇的风景,因为心早已飞到了她的身边。
当你步出火车站,在广场上站定的那一刹那,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会让你不由自主地倒吸一口凉气。无需追问缘由,只需一眼,你便会毫无理由地为之倾倒。然而,若想真正地爱上她,则需要时间与耐心,一步一步,慢慢走进她的内心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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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威尼斯,许多中外著名作家都曾用优美的文字和故事描绘过这座水城的独特魅力。
莎士比亚笔下宽厚仁慈的《威尼斯商人》安东尼奥,为了促成好友巴萨尼亚与鲍西娅的一段美好姻缘,向犹太人夏洛克借高利贷,但无意中陷入了割一磅肉还贷的圈套,遭到他的报复。法庭上,聪明的鲍西娅据理力争,阐明的确安东尼奥答应了夏洛克如果没有及时还贷可以割下安东尼奥身上的任何一磅肉,但是如果夏洛克割肉时留下一滴血的话,就用夏洛克的性命和财产来补偿。最后的结局是安东尼奥获救,法庭以谋财害命为由处罚了夏洛克。莎士比亚在创作时运用丰富的修辞手法,比如排比、反问、讽刺、比喻等,塑造人物,加强戏剧效果,展现出深刻的思想内涵,“所有闪光的不都是金子,所有消逝的也未必是渣滓。”
拜伦于1812-1819年间旅居威尼斯时留下大量文字, 在《恰尔德·哈洛尔德游记》中,将这座水城比喻为亚得里亚海的新娘,沦为欧洲残破的游乐场,“在威尼斯,欢乐是哀伤的仪式。” 痛惜1797年拿破仑灭亡威尼斯共和国,哀叹圣马可(San Marco)是折断了翅膀的雄狮,在总督府前疾呼,“你残存的荣耀,配得上自由的灵魂!利剑、灵魂及烈火何在?” 1817年《致托马斯·摩尔》信笺中,“推开书房的窗户便是大运河,贡多拉像黑天鹅滑过水面。” “夜里只有水声与歌声。” 1818年日记,“戴上面具,我彻夜游荡在巷陌间。这里没有姓名,只有欲望与暗影。” 1818年《致雪来》, “她是坟墓上的舞者,美得令人心碎。我在此纵情,却感到灵魂正被水淹没。”
马克吐温于1867年发表的《傻子国外旅行记》里用一段平白的语言描写了威尼斯见闻,“威尼斯的小艇有二三十英尺长,又窄又深,有点像独木舟。船头和船艄向上翘起,像挂在天边的新月,行动轻快灵活,仿佛田沟里的水蛇。” “小艇穿过一座座形式不同的石桥。我们打开窗帘,望望耸立在两岸的古建筑,跟来往的船只打招呼,有说不完的情趣。船夫的驾驶技术特别好。行船的速度极快,来往船只很多,他操纵自如,毫不手忙脚乱。不管怎么拥挤,他总能左拐右拐地挤过去。遇到极窄的地方,他总能平稳地穿过,而且速度非常快,还能作急转弯。两边的建筑飞一般地往后倒退,我们的眼睛忙极了,不知看哪一处好。” “商人夹了大包的货物,匆匆地走下小艇,沿河做生意。” “半夜,戏院散场了,一大群人拥出来,走上了各自雇定的小艇。簇拥在一起的小艇一会儿就散开了,消失在弯曲的河道中,传来一片哗笑和告别的声音。水面上渐渐沉寂,只见月亮的影子在水中摇晃。高大的石头建筑耸立在河边,古老的桥梁横在水上,大大小小的船都停靠在码头上。静寂笼罩着这座水上城市,古老的威尼斯又沉沉地入睡了。”
余秋雨笔下的《寻常威尼斯》更富有生活哲理,从历史、文化角度反思城市的商业精神与艺术遗产,面具制作匠人的倔强与莎士比亚笔下夏洛克的冷酷截然不同,他所接触到的许多威尼斯商人给人的感觉是本分、老实、文雅,毫无奸诈之气。当然了,他可能不太清楚莎士比亚当时是没有亲自游览威尼斯的。但他的采风这进一步证实了他的一个判断,只有发达的商市才能培养良好的商业人格,投机取巧、狡黠奸诈,往往不是因为太懂商业,而是因为不懂商业所致。一位年老摊主,假面制作的艺术家,起初因余秋雨内行的挑选而欣然,却因其同伴的讨价还价而因失望变得伤心和固执。这个故事折射出部分威尼斯商人对职业自尊,对艺术自尊,以及对人格自尊的固守,似乎更在意守护一种约定俗成的生活生态,而非追逐无限的财富。
朱自清先生在其散文《威尼斯》中,以细腻的笔触和独特的视角,为我们描绘了上世纪30年代威尼斯这座水城的别致风貌。他的文字不仅记录了城市的物理景观,更融入了深厚的文化观察和个人感受。初到威尼斯,便觉得“中国人到此,仿佛在江南的水乡”,圣马克堂“在那种空阔阴暗的氛围中,你觉得伟丽,也觉得森严”;写夜曲的歌声在运河上让“一片朦胧的夜也似乎透出玫瑰红的样子”。在聆听威尼斯夜曲时,他感到“略略像当年的秦淮河的光景,但秦淮河却热闹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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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需赘言,威尼斯的美是一种客观存在,从不依附于作家们的溢美之词。正如再高贵的化妆品,也无法为灵魂增添一丝光彩。面对她的天生丽质,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无力的,甚至是徒劳的。最极致的体验是沉默,让心灵与这座城进行一场悄无声息的对话。
此时天公作美,阳光透过疏密有致的云层,温和而不惹人恼。亚得里亚海泛着油润的光泽,在涌起的波浪间投下细碎的暗影。欣赏威尼斯最好的方式,便是徒步走向圣马可广场,一座桥接一座桥地走过。全城四百余座桥各具特色,家家户户都有自己独立的桥、独立的船。大的、小的,各式各样的桥与船交织成景,让人每至桥头,必流连驻足 - 在这里,闪转腾挪之间,步步皆成画意。
此时光线柔和,最宜摄影,一位正坐着摆弄手机歇息的威尼斯工人看见我的镜头,下意识想避开。我连忙说,“请不必在意,高兴的话我正需要你在照片里。”他便欣然允诺,自顾自继续玩起手机,一派从容自在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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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尼斯尊享“亚得里亚海王后”的盛名,世人不禁要问:她那不朽的魂灵,究竟安放于何方?是淡微波动的亚得里亚海,还是水城之中交融了拜占庭、哥特、文艺复兴与巴洛克精神的建筑杰作?步入每一座天主教堂,其中的空寂与澄明总能令不安的心神凝神屏息,尘封的往事也催人深思。然而,当暮色降临,当我走进维瓦尔第昔日执教神父并创作的音乐教堂,坐下来凝听一场由当代音乐家演绎维瓦尔迪创作的《四季》协奏曲时,琴弦震颤,乐音流淌,仿佛三百年的时光瞬间重生 - 就在这一刻,威尼斯终于将她真正的灵魂,安放在了这永恒的音乐之中。
维瓦尔第的音乐是巴洛克艺术的璀璨结晶,华丽的装饰音流淌,节奏鲜明有力,旋律精致而充满活力。他最负盛名的《四季》(约1718-1720年创作)以音符为画笔,描绘四季流转,为世人带来无与伦比的听觉盛宴。然而,这位生于水都、将灵魂融入威尼斯壮丽与柔情的作曲家、教父,其大量杰作在身后竟湮没近两百年无人问津,直至20世纪才开启伟大的复兴之旅,重归音乐圣殿。更令人慨叹的是,他最终未能长眠于威尼斯。晚年漂泊至维也纳,在贫病中离世,葬于一座无名公墓,唯有他那不朽的乐章,永远回荡在威尼斯的水波云影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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