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百裥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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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霞有一条百裥裙，大红色的，前幅绣着喜鹊登梅。算一算，那上面可是绣满了足足有九十九朵梅花，每朵花都如梦，如画，如精灵，如仙子般，轻盈而柔美，又尽显着生命的顽强与韵味。朵朵梅花莹白如玉，又似踏雪而来，翩翩然，有的小巧玲珑，憨态可掬；有的袅袅娜娜，羞羞答答；有的端庄大方，秀美十足。两只喜鹊双双一对地停在梅枝上，长长的尾巴高高翘起，头是褐色的，背上青中带紫，肚子是一块白。旁边两幅绣的是蝴蝶穿花，一黄一紫，周边全是如意花纹的葱白色绣花边。

殷霞将裙子红光闪闪地平铺在沙发上，整间屋子都似被映红了。女儿瑶瑶看到后，双手抚在胸口，兴奋地感叹：“呀！这么漂亮的百裥裙！”她伸出嫩白的手，轻轻抚过那些梅花，仿佛一用力就会把那些娇嫩的花瓣摸散了似的。瑶瑶抬起头，娇憨地问：“妈妈，这条百裥裙是你结婚穿的礼服吗？”

殷霞摇头，“你猜？”

瑶瑶转动乌亮的眼珠想了想，忽然感到脑袋不够用，她“那么那么”也“那么”不出其他可能，便说“妈妈，你不如直接把答案告诉我”。

“还是猜吧，答案没那么容易。”殷霞扭头瞟了下坐在一旁看报的丈夫，“要不，你去问你爸。”

瑶瑶趴到爸爸身边，问：“爸爸，那条漂亮的红裙子是你和妈妈结婚时穿的礼服吗？”

爸爸放下报纸，看了一眼铺在沙发上的百裥裙，一拍脑门，仿佛从梦中惊醒似的，“哦，我差点忘了。”问殷霞，“你把它拿出来干啥？”

“瑶瑶说学校里要举行欢送毕业晚会，有一个节目是服装表演，她们要穿民初的新娘服装呢！”

“为什么非要穿这条裙子？不是一直放在樟木箱子里吗？”

“是一直放在箱子里的。你要是有意见，我就收起来。”说着，殷霞要叠起那条百裥裙。

瑶瑶急了，说：“不要收呀，明天我就要拿到学校去，穿了好练习走台步呢。”

殷霞说：“我看你还是另想办法吧。你爸不同意，我也舍不得你拿去乱穿，这是存了四十多年的老古董咧！”

瑶瑶不依，她撒娇地说：“我要拿去给同学看。我要告诉她们，这是我祖母结婚穿的百裥裙！”

“谁告诉你这是你祖母结婚穿的了？你祖母根本没穿过！”殷霞随口这句，让瑶遥惊奇地瞪大眼睛看着她。

“你跟孩子讲这些干什么？”瑶瑶爸有些不耐烦地责备起来。

“这条裙子就这么一直放在箱子里，这么多年了，没人动过。要不是瑶瑶说要穿新娘服装参加晚会，我都忘了还有这条裙子。”

“那不是瑶瑶她祖母留下的嘛，还是轻易不要动。”

“好，我现在就收起来。”

瑶瑶疑惑不解，“祖母留下来的裙子怎么就不能穿？真的就把它当老古董一样藏着吗？”

殷霞拍拍瑶瑶，示意她坐到自己身边来，望着刚叠起来的百裥裙，她幽幽地讲道：

这条红色百裥裙是你祖母请人绣好，准备在儿子也就是你爸婚礼当天穿的，可还没等到儿子举办婚礼，她就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

听绣这件绣品的绣娘说，你祖母在儿子婚礼半年前就找她绣了。你祖母喜欢梅花，上面的花样是按她要求设计的。喜鹊登梅的绣花大红百裥裙做好后，绣娘亲自送过来，你祖母看后很是满意。没想到紧跟着就爆发了战争，你的父亲在外求学，战争阻隔了音讯。你祖母担心儿子的安危，思虑成疾。当你爸爸冲破封锁线赶到家时，你祖母已经在弥留状态中了。

儿子要结婚了，母亲却死了。你祖母是带着遗憾去的。她是小妾，嫁人时连礼服都没穿过。她请人做那条大红百裥裙，原是想在儿子大婚那天，体体面面穿出去的，却从做好后，就一直压在箱底里，连穿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唉，时代……”殷霞的话还没说完，就在瑶瑶她爸的一声感喟下戛然而止了。

瑶瑶爸好像想起了什么，说道：“我当初是想把这条百裥裙给放进棺材里的，给妈一起陪葬算了，我知道妈是多么喜欢它。可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和殷霞一时都不再说话，沉入了缅怀中。

“真是不可思议，那时，一条红色百裥裙对于一个女人有那么重要吗？”瑶瑶打破沉寂突然说道。

“你们现在的孩子哪能理解呀？过去，女人一生中只有两次机会穿礼服，一是出嫁，一是儿子娶媳妇。你祖母只生了你爸一个，她一辈子也只有这一次机会，能不看重吗？只可惜……”

“哎，现在看来，这些根本都不算什么，只要高兴，什么时候想穿礼服就穿了！谁也不会说什么。”瑶瑶爸说道。

“是呀，时代不同了。”殷霞感叹。

瑶瑶爸好像突然想明白了什么，转头对殷霞道：“不如，就让孩子拿去穿上它在台上露一露吧，让她高兴高兴。”

瑶瑶只听了头一句，就高兴得把百裥裙散开来朝身上比来比去，她急得喊道：“妈妈，快来，看这条裙子怎么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