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是最好的心言。所以Z想从L的诗里发现一些隐秘的什么。然而从头翻至尾，除了贯穿始终的情情爱爱之类的小家子气，终究没有Z想见的内容。于是Z断定，这些的确只是分行的把戏罢了，根本不是诗。因此尽管叹服L的一些奇思妙想，但终究是不以为用了。Z默默料算着。难怪L至今没有诗名，原来是从源头就错了。不过倒也不能因此看轻L所执着的把戏，毕竟我们引以为豪的诗家，似乎也很有此类问题——到底是畏惧外星人的威能啊。所以我们的流氓们，勇士们，评论家们，哲学家们，军师们，也束手着，也隐居着，也哑忍着，也蛰伏着，也麻木着，总不至于去干我们小抒情家的事业了。
Z边看边念着，厌了静默的L似乎又有些难为情了，“张牙舞爪”地想制止Z。然而Z自忖洞悉对方的心理，于是又“开诚布公”地说些“放心，我也文艺着呢，不会乱传、笑话之类的，只是欣赏”的话来打消L的顾虑，以便自己可以继续窥测下去。果然，L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别啦”“见笑”“真难为情”，又作了笑笑、推搡、自谦的回应，终于没再阻拦Z，Z于是得以顺利地看完这不知其数的三行诗。
时间在诗行之间划过。
“写得真好啊，把自己和众生都穷尽了。”Z竖起拇指，扪心以示敬服，“快点打印下来，给我一份，以后题词这东西就完全不用考虑了。”
“那你得给我版权费呢。”
“一定。这么好的诗，我乐意买单。这么好的诗，不买单怎么过意得去？”
“算啦，随便弄弄算了，都是见不得人的东西。”
“别妄自菲薄，L，你要相信我的眼光。别看你现在籍籍无名，但我感觉你俨然一位‘大家’了。况且你还会耕耘下去——怀着一颗纯粹的文心。”
“行啦，可怕的恭维。以后写出我也认为好的东西了，再给你看。”
“那你可要记得，别到时候又一个人藏着掩着。我要做你的第一个读者。说不定我能有幸你给你画插画呢。”
“放心，一定不会忘了你。”
“好。”
同样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外面的世界，里面的L丝毫没有要和Z聊聊天上的迹象。然而对着十几年前的交往作了一番还算体面和温馨的回顾，Z也颇觉得不虚此行了。
Z站起身来，伸了伸懒腰，说：“来见面可不是光聊天的，别让啤酒先把肚子给胀满了。这附近有啥餐馆，走，我们吃饭去！一直喜欢这样的事情来着。”
“是的，所谓朋友就应该用在这方面。”
L锁了门。两人来到街上。街上照例是那般景象，我们的路人在此刻也不值得穷形尽相地描摹。
L虽然来此做工已经一年有余，但过的到底是两点一线的生活，对附近的餐馆、饭店也不甚熟悉。两人晃悠着走过了四五个红绿灯，才在一条相对繁忙的街道找着排列整齐的各样餐馆。
看“颜面”随意走进一家，选了个靠里的桌位，点了仔婆炒鸭、泡椒鸡杂、凉拌牛肉、清炒时蔬、地三鲜和刀拍黄瓜，担心啤酒、可乐胀肚，所以只要了冰橙——总之两人是不可能吃完的了，店家也善意地提醒，两个人点一个小火锅就可以了事，但那不很中Z的意。
菜上来以后，两人一边闲聊着重复的话题，一边大块朵颐。约莫一个小时，桌上终于狼藉一片。
Z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嘴，看着还在仔细啃骨头的L——嘴边满是油污，眉心因牙齿扯肉而拧出黑色的皱纹——心想与其闻尔述情，不如观而朵颐，于是乘机起身抢着买了单，算作看对方诗集的回馈。
L也没有客套什么。
两人走出餐馆时，已是下午四点多。Z既然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留宿，也就没有再随L回去的想法了。就像很久以前看过的一本外文小说里写的那样——这几个小时的相处，已经耗尽了Z对L的文艺生活的所有好奇，毕竟那只是一个不足十平米的小空间。Z此时预备在街上与L分别了。按照他们各自的习惯，此地一别，应是好几年又见不成面了。彼此的心都是极其狭仄的，也没有迫切需要着对方，况且还有天上的无常，于是还得装装样子。
Z握住L有些干硬的手，对L说：“善良的有些孤僻的L，如果你有点钱，还有个漂亮女朋友的话，我一定乐意和你交换人生。”
L说：“真不要脸，那也是我一直追求的。”
“真庸俗。”
“大俗乃是大雅。”
“L，无论如何，人生总是不至于绝望的。莫虚度，那般不美。”
“是的。”
“真心希望你拥有好天气，忧郁的L。”
“也希望你在尘世中得救，善良的Z。”
两人相视一笑，就此分别。
看着L走入转角消失不见，Z在路边叫了车，也回自己的家去了。
回程远比来时寂寥。空乏感在车上弥漫。从窗口灌进来的凉风微酸。淡而无味的前缘。依旧渺茫的希望。
Z此行当然抱着跟L聊聊天上那些玩意的想法。然而Z终究有些失望——L竟是一点聊外星人的意愿都没有了。他的全部精神都贯注在他那可怜的情感生活和没有一点光明气象的诗句上。他的诗难道就不会隐晦地提及吗？他难道只忧心自己的前途吗？他完全陷入自己的小天地，无可奈何地小家子气了。
Z对此不以为对。所以他想离弃L，离弃Ⅹ小姐，离弃那些对天空视若无睹、对人类前途漠不关心的人。为了这“离弃”的想法，他当即不打腹稿地作出一首诗来：
刚开始都是肉体，
后来都是灵魂；
所以错过了花期，
仍说花色很美。
刚开始都是灵魂，
后来都是肉体；
所以我将离弃你，
并因此得与众生相遇。
这一首诗，道出了Z的得意，也泄去了他一时的精气——今天是什么都做不成了，于是他戴上耳机，听起熟悉的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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