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碰他

01

“小国，这是泰亨，你的哥哥。”这是爸爸妈妈把一个陌生小孩带回家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

“我不要！”七岁的田柾国抱紧自己手里的兔子玩偶，站在玄关处一步都不肯退让。

“我不要哥哥！不准让陌生人进我们家！”田柾国大声喊道，以为爸爸妈妈只要知道自己不高兴不愿意就会让那个陌生的家伙离开。可他们只是为难的抿住嘴唇，然后说，“小国，听话。”

田柾国才七岁，小孩子也是有自己的领地意识的，以前家里只有他一个小朋友，所以他享有爸爸妈妈全部的关爱，但是如果多出一个小朋友的话，爸爸妈妈的爱就不完全是他的了。

他越想越委屈，红着眼睛鼻子撒开玩偶就要去推金泰亨，“你这个坏蛋，不让你进我们家！”

但是他还没有碰到金泰亨，就被这个瘦弱的小男孩打开手狠狠地推倒在地，比他大的这个小男孩，头发修理的很好看，露出一张好看的脸庞，但是眼睛却死死地瞪着他。

女人惊呼一声连忙去扶眼泪都被吓出来的田柾国，田柾国还什么都没说，眼前这个小男孩便阴沉沉的说了三个字，这三个字也是他以后说的最多的三个字。

“别碰我。”

女人把田柾国抱去房间里哄，男人也紧接着跟了进去，金泰亨一个人站在玄关处，他低着头，鞋带有些散了，出来之前才系好的。

金泰亨在心里倒数，房间里面小朋友的哭声已经渐渐歇了下来，他还要在玄关等多久，这对夫妇才会冷着脸走出来把他扔回福利院。

这一家好像也没什么不同，大人都惺惺作态。

好半晌女人才从房里走出来，田柾国被她抱在怀里，白玉般的脸庞哭得皱巴巴的，很艰难的在控制着不再嚎啕哭出声。

女人抱着小男孩在金泰亨面前蹲下，温柔的引导抽噎的小男孩：“跟哥哥问好，妈妈刚才教过你了的。”

“泰亨…嗝，欢…迎回家。”小孩打了一个哭嗝，鼻子上冒出一个鼻涕泡。

金泰亨面无表情的看着田柾国，他的眼角鼻头都是红的，小手紧抓着女人衣襟，抽抽搭搭的，是那种，即便不讲理的大哭，也会被格外宽容的漂亮小孩。

“泰亨呐，我带你去你的房间看看吧？”女人一边轻轻拍着田柾国的背安抚田柾国，一边站起身示意他跟上，但金泰亨没有动，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发呆，女人说话他也不理，更别提对他算不上多友善的男人了。

“你为什么不进来？”小朋友已经停住了哭泣，被女人拿小手帕擦干净了脸上的眼泪，然后在两个大人的授意下靠近金泰亨，他还记得金泰亨推他那一下，所以不敢靠得太近。

金泰亨盯着自己的鞋看，田柾国顺着他的视线下移，然后打开鞋柜拿出一双粉色的小兔拖鞋，“这个是妈妈新买的兔兔，你穿这个，你进来。”

原来还要再多待几天，金泰亨想，还要再过几天这家人才会把自己扔回去。

金泰亨弯下腰，慢吞吞的换好了鞋走向女人，女人安抚性的冲他笑了笑，然后带着他去看为他准备的房间。

女人为他准备的房间，墙壁是清新的天蓝色，落地窗边的飘窗是白色，窗边的书桌是原木色，床铺在房间的正中央，圆形的，床具是米白色，整个房间都是亮堂的，亮堂的金泰亨不禁闭上了眼。

“这是小亨以后要住的房间，小亨喜欢吗？”女人弯下腰和金泰亨的视线齐平，她脸上的笑容温婉又和煦，田柾国蹬蹬蹬跑进来挤进女人和金泰亨之间，然后注意力又很快被床上的大毛绒玩具吸引。

“兔子！”田柾国说，指着床头那只粉色毛绒兔子玩偶，大大的眼睛看一眼兔子又看一眼金泰亨，然后慢慢的把手放了下去。

“你喜欢？”金泰亨突然开口，田柾国像是被他吓到，兔子一样瞪大了眼睛，身体不自觉往女人那里缩了一下，意识到金泰亨似乎并没有恶意只是询问他以后，他才小声糯糯的答了一句嗯。

“那给你。”

许是之前金泰亨给田柾国留下的凶巴巴的印象过于深刻，田柾国两只手勾来勾去愣是没去拿，只是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总忍不住往玩偶身上瞟。

“小国，那是哥哥的，你……”女人忍不住开口，牵着田柾国的手把他往自己身边又拉了拉。

“我不喜欢兔子，你喜欢就拿走。”金泰亨直接打断了女人，女人张着嘴尴尬的把没说完的半句话吞进肚子里，然后打发着田柾国说是让他留下陪哥哥玩会儿便匆匆离开房间去做晚饭了。

金泰亨看着女人离开，然后爬上床直接把兔子玩偶丢到了田柾国身上，田柾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量砸的一懵，抱着玩偶不明所以的看着金泰亨。

“出去。”金泰亨赶他。

田柾国比金泰亨矮了差不多一个头，被居高临下的仰望着，心底不自觉又浮现出刚刚金泰亨凶巴巴的样子，于是他紧张的握住手，安静的退出去了。

女人很快做好了晚饭，四个人安静的坐在一张餐桌上，男人在主座低着头吃饭一语不发，女人在他右手边，旁边坐着田柾国，而金泰亨坐在女人对面。他吃饭吃的很慢，女人有几次想给他夹菜，都被他挪动碗不动声色地躲开了，那几次女人只能讪讪地把菜夹到自己碗里或者夹给田柾国。金泰亨才不在乎这一家人会怎么看他，他早已经过了，假装乖巧来获取寄宿家庭欢心的年纪了。

“之前有上过学吗？”男人用完餐，慢条斯理的擦着嘴问金泰亨，金泰亨抬眼看了他一眼，幅度微小的摇了摇头。以前领养他的那些人怎么会想着送他去读书，他们把他关在家里，让他穿上些女孩子的衣服，然后……金泰亨闭上眼，制止自己想下去。

“明天给你请个家教，这个暑假把之前没学过的补上，九月份开学和小国一起读一年级。”男人说完之后便起身离开了餐桌，金泰亨敏锐的捕捉到他在上楼梯的时候拨通了电话。

坐在金泰亨斜对面的田柾国在听到男人叫他名字的时候抬起了头，他看上去懵懵的，嘴巴里还塞着饭，脸颊一鼓一鼓的咀嚼，然而那时他的爸爸已经离开了餐桌，于是他去看金泰亨，只看到对方脸上阴沉不快的神色，他又扭头看自己的妈妈，女人捏着筷子的手握的有些紧，她抿着唇看低头吃饭的金泰亨，眼底是一些田柾国看不懂的神色。

今天爸爸妈妈都好奇怪，田柾国想，但是他想不明白，所以他又专注于自己的食物去了。

那天晚上金泰亨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他回到了他第一次被领养的时候，他那时候还很小，可能只有五岁，领养他的是一对中年夫妻，女人不能生育，便和男人一起到福利院挑中了当时就很漂亮的金泰亨。

最开始的那几天他们相处的很好，那对夫妻表现得相濡以沫，而金泰亨作为一个被领养的孩子来看乖的过分。院长阿姨在他被接走的那天反复强调他以后一定要听话，不然就会被送回去，他不想回去，在那里吃不饱，其他的小朋友还会欺负他。

好景不长，男人其实早就出轨了一个年轻小姑娘，对方找上门来时已经怀孕三个月了，那对夫妻开始吵架，每一天，最后实在撑不下这个破碎的家便离婚了，男人没带金泰亨走，想来也是，有了亲生孩子又何必要在意一个领养的小孩。

女人变得暴躁、易怒，她总是拿金泰亨撒气，打他，骂他，拿东西砸他来宣泄她的不甘与愤怒，金泰亨曾是她和她的丈夫努力想要好好过一辈子的证明，但现在他的存在只会提醒女人她是多么的可悲可怜。

有一次她把男人落下的烟灰缸直接往金泰亨腿上砸，金泰亨的膝盖被打破了，流了很多血，女人送他去医院，然后便狠心地扔掉了他，他辗转一番又回到了福利院。

院长阿姨在看见他一瘸一拐的回去时不满地皱紧了眉头，那些孩子嘲讽他被人丢弃，以及他受伤的腿，他们骂他是个废物，在福利院的角落聚众打他，在雨天将他推进雨水积起的泥塘。

金泰亨抽搐着醒了过来，他身上全是汗，被子被他在睡梦中挣扎的动作弄得一团糟，他急促的呼吸，眼前发昏，感觉整个人都涨了起来。

这是他呆的第四个家庭了，他见识过那么多大人的丑陋虚伪和小孩子纯粹直接的恶意，他根本不相信领养家庭的虚情假意，这家人为他准备的一切，这张床，那些书本玩偶，迟早都会化为虚无消失不见。

他不再听话乖巧讨人喜欢，因为他早就不怀任何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