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二节 第一段

第一章 第二节 第一段

    每天下午五时一刻，这条有些老旧的小巷，无一日例外的会被人流挤满，有时会持续半小时，有时则是一小时，这速度的快慢，并不在于日落的速度，而是在于老师是否拖堂。

    因为这条小巷的尽头，是W市一所小学，每天来往的人们也都是这条路的常客，或是学生，或是老师，还有家长。

    除此之外，两侧还有流动的小贩出没，这也使得本在建校时规划的并不拥挤的小路显得拥挤。虽说不断的有人反映这个现象，也曾有过家长抗议这些个小贩卖给学生不卫生的小吃，但好像每一次都不了了之，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这么久过去，每一天放学铃响起的十分钟前，小贩们总会雷打不动的出现在自己的岗位上，直到今天，也是同样。

    或许，这才是最期待放学铃响起的一群人。

    “妈，从明天开始你别来接我了，我自己能走回去。”

    “那不行，你要是被坏人抢走了怎么办？”

    路口，一对母子模样的人顺着人流缓慢的移动。孩子穿着一身蓝白色的校服，身后背着一个大约是自己身高三分之一的双肩书包，除了显得吃力，还有些说不出的违和感。

    简直就像一只背着巨大蜗壳的蜗牛。

    此时男孩的脸上挂着一丝不悦，一只手牵着妈妈的手，一只手揣在兜里，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其实，他不希望这样的一幕出现，尤其不想被别人看到这一幕，特别是他的同班同学们。他害怕他会像林林一样被同学嘲笑。只是因为有人看到在周末的下午，林林爸爸背着林林不知道要去哪里。

    所以，男孩才要求妈妈不要来接他，他自己长大了，可以自己独立回家。

    “你是不是觉得丢人了？这有什么嘛，你看周围和你一样大的小孩不都是家长接送的。”妈妈似乎看穿了男孩的心思，有些嬉笑的说道。

    大多数的小男孩，到了这个年龄都会开始急于独立。这是男孩的妈妈在一次教育讲座上听来的话，她很理解男孩心里产生的波动，毕竟在她比男孩还要小一些的时候，也不断地向父母提出诸如此类的抗议。比如自己一个人睡觉，自己一个人吃饭，自己一个人上厕所。虽然，有时会在被窝里害怕的瑟瑟发抖。

    大人总要场面，小孩也需要面子，这本就无可厚非。

    男孩还想说些什么，不过最终都没有说出口，确实身边没有几个同学是不和家长一起回家的，而且，说实话他真的有些怕遇到坏人，被坏人带走。特别是上上个周末听到外婆讲的故事后，心里就一直打鼓。

    外婆说坏人会把自己单独出门的小孩拐走，打断他们的腿让他们去要饭。这对刚上一年级不久的男孩是一个不小的冲击，以至于连续两个晚上做了不好的梦。

    此时，妈妈忽然停下了脚步，好像想起了什么，低下头对男孩说：“对了，周末写的作文交了吗，老师怎么说？”

    “老师说写的很好，还在课上读给大家听了。”

    男孩依旧低着头，好像还有些不开心的模样，淡淡的说道。

    而妈妈却开心的跳了起来，用力的一把揽过男孩狠狠地亲了一下脸颊，激动的摇晃着男孩的小肩膀。全然不顾路人诧异的目光。

    “哈哈哈，我就说你写的很好吧，加上我的指点肯定是你们班最好的！”

    男孩被这突如其来的一阵“折磨”吓楞在原地，背着的书包也因为妈妈这剧烈的摇晃滑下肩，歪挂在后背，显得十分狼狈。

    缓过神来的男孩赶忙用力搓了搓被亲过得脸颊，惊恐的看着四周匆匆走过的人群，他好怕刚才的一幕被任何熟人看到，如果真的被人看到，那他真的不想再去学校了。

    幸好，没有任何人停下脚步，依旧行色匆匆的走向不同的目的地。

    “长大以后做个作家好不好，像曹雪芹那样的，我可喜欢他写的《石头记》了。”妈妈没有注意到男孩的不满，以及他快要发作的脾气，而是开心的边摇着男孩的手，边一蹦一跳走着，有些自顾自的说道。

    “作家就是写很多作文做成书的人吗？”男孩按耐住自己的不满，淡淡的说。

    因为他知道《石头记》是妈妈最喜欢的书，她一直放在床头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看几页。

    “没错，作家可都是很厉害的人，妈妈的梦想就是成为曹雪芹那样的大作家，可是妈妈太笨了写不出那么好的文章。”

    “不过我的儿子文笔这么好一定可以的，你将来就去当作家嘛，好不好呀？”

    妈妈兴奋的说着，还调皮的吐了一下舌头，看得出来，此刻的她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幻想中。

    男孩不知道说些什么好，只得跟着妈妈的思路奔跑起来，之前的不满也随之消散，此刻的身份就好像交换了一般，变成了儿子迁就妈妈的胡思乱想，而不是妈妈顺着孩子的脾气。

    “啊呀，等你出了书我要做你的第一个读者，然后去买好多分给亲戚朋友，一定要给林林妈妈一本，省的她整天说她家的林林怎么怎么好。”

    “不过你得记住了，书的扉页一定要写满一整页夸妈妈的好话，先夸夸妈妈漂亮贤惠，再说说妈妈是怎么培养你的，一定要突出妈妈比爸爸好这一点！好不好啊儿子！”

    男孩被这一连串的话语说的有些愣神，只是怔怔的点点头，虽然他有些不明白妈妈在说些什么，但是可以看出妈妈越说越兴奋，越说越高兴，也就有些无奈的附和了一下。

    “扉页是哪一页？”男孩问。他从没听过什么是扉页。

    “就是书的第一页，在目录之前的那页就是扉页。”妈妈回答道。

    男孩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看向母亲，一脸严肃的说：“写那么多太丢人了，我就写一句。”

    妈妈听到男孩的话，忽然停下脚步看向男孩，表情从略有惊讶慢慢转到微笑。

    就像月牙儿一样，这是男孩第一眼的感觉，他不知道怎样来形容此时妈妈的微笑，他仿佛感觉到微笑里带着说不出的温度，用多年以后他回忆的话说，就是寒天中暖阳的温度。

    “好啊，写什么都好，妈妈等着那一天。”

    她依然微笑着，一改之前兴奋的模样，温柔的说道。

    男孩没有再说话，只是盯着妈妈的嘴唇，看着它缓缓的在动，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扭过头去，小脸上浮出一层红色，像是熟了些日子的苹果，急待着被采摘。

    正当男孩觉得尴尬的有些不自在时，忽觉得身子一提，整个人突然被抬上了半空，紧张的全身冒出了鸡皮疙瘩。

    “那，我们未来的大作家今晚想吃些什么呢？”妈妈用双手把男孩举在面前，带着比之前更加灿烂的笑容说道。

    男孩楞在半空，有些脱神的看着眼前的妈妈，他紧紧注视着妈妈的笑容，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说不出的温度，他觉得好像有些烫，但又是那种可以忍受的烫。

    就像是冲破黑夜的第一缕阳光的温度。

    炽热，但融化人心。

    迸发在川延不息的人流中，激荡出一丝波纹，之后湮没在人流中，悄无声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