粪池里的向日葵

今天周五，院子里刚收的麦子在光下像好多个挤在一起的后背，两只脚像犁一般的在麦子里笔直前进，麦子们赤裸着轮番接受阳光的沐浴，麦香在麦子的翻腾下不停溜进鼻腔，这香味跟长在地里时的麦香并不一样，成熟释放了麦子所有的味道。

阳光爬在小恩的脊背上，双脚在最靠边的麦子那停住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院里东面的那棵向日葵，长在粪池里。他从小就喜欢向日葵，小时候是喜欢吃成熟后的葵花子，现在他喜欢金黄色的向日葵花。

今年清明的时候他在院子东边的菜地里撒了几排向日葵种子，时常还铲一点还在菜地往东的粪池里的农家肥撒在地里。

如今，几排向日葵托着黄色的圆盘向太阳行注目礼。菜地里的向日葵苗快长到膝盖的时候，粪池墙边约摸一指高的一棵向日葵苗长势正旺，这倒让他没有想到，粪池里能长出向日葵也属实是第一次看到。

成排的向日葵花在这初秋时节已略显衰弱，粪池里的那棵开得正艳，像一位领军打仗的将军一般兀自立在数排向日葵的前方。小恩把脚划拉进放在麦子旁的鞋里，往靠近向日葵的方向走了他早已找到的临界点站住了脚，再往前走就是猪粪气味的统治领域了，他和这气味达成了共识，界线就是他现在所站的地方。

黄色的向日葵像掉落在地上的太阳，小恩小时候就这样想，现在觉得越来越像。只是这个生长的地方让他耿耿于怀，这样好看的花开在这种地方简直比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还糟糕。现在他不管这个，只让眼神长在花上，无比珍视这阳光下的几分钟热烈的时光，花明年还能开在这个地方，而他明年不在这儿，在哪儿，除了明年的小恩，谁也不知道。

忽起的微风荡漾着腋下那块无所支撑而吊着的背心一角，晾在眼前铁丝上的衣裳一下一下的遮挡着小恩的目光，忽隐忽现之下的向日葵活像一个跟他躲猫猫的小孩一样。

风吹着他向前动了一下，然后直接走向衣服旁边，摸着一件卫衣上的莲花瓣。衣服干了，他一把拉下上面连同他的几件。他要走了，他们要走了。

房间里，几件衣服叠好放在一个包里几乎用了他一个小时的时间。他的衣裳放在下面，然后是几件花花绿绿的。小恩将那件有莲花图案的衣服的边边角角都做了整理，放到包里一皱，便又拿出来整理，衣服上的一块莲花被折叠了，都会被他极快的从包里拽出来，接着又开始重复刚才的动作。他只带了两个人的两三件衣裳，在以探听和传播旁人家事和轶事奇闻为能力突显的村庄，过于显眼的一个包都可能会带来一些意料之外的变故。

突然响起的闹铃声把他吓了一跳，他没有睡着，只是静静的坐在沙发上，本来想吃点东西喝口水的，食道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实在口渴灌进去的一口水差点把他呛到。下午2点了，哥哥和前年刚新娶的嫂子去地里忙活了，父亲老来又得子，让他和哥哥相差16岁。嫂子带来的一个侄子已经上初中了，还有个女孩在县城的重点高中，他的亲侄女也在初中。本来晒完麦子他也要去地里的，但他得走了，他必须得走了，高中的学生下午3点准时放学，不能把时间耽误了。

再抬头时，已经在县城的高中门口了，蓝白配色的人流把他团团围住，他就像一条在汪洋里随风漂流的一叶孤舟一样。小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家里站在这里的，他试图回忆的时候，无数双眼神和声音压得他连一点想的苗头都不敢有。那双熟悉的脸在人群中不断向他靠近，走到跟前时熟练的解过红色的书包，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车开始走了，不是回家的路，两个人都没有吱声，任凭大巴车疯了一样的奔向省城。第一滴雨打在车窗上，接着整个车体便迎来了无数雨滴不计生死的疯狂围殴。

“粪池里的那朵向日葵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出来的时候开的很好，就是这雨不知道会不会把它打坏了。”

之后，村庄传出了一条爆炸性的消息。小恩和他读高中的侄女私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