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语凝噎忆母亲

不止一次地想，如果母亲健在该多么好，能够历经时代变迁穿越苦难的长寿老人有福了。

我小时候活泼，高兴时往往笑得恣意，母亲看见了就说，哪来这么多高兴事？也值得你笑成这样子？我于是赶紧收拾起笑容。

烦恼时我便满面愁容，母亲斥责我说，你这么哭丧着脸给谁看？我只好将表情藏起来。

渐渐地我变得沉默寡言，无论欢喜烦恼，整天都是一副冷漠淡然的面孔。

长大后我一直喜欢活泼喜乐的人，自己却不善于表达喜怒哀乐，无论心中如何翻江倒海，脸上依然平静如水，这让我觉得很难与大家打成一片，好象被一只无形透明的玻璃罩子困着，无法顺畅表达内心的想法，也不能无拘无束地做自己。

我学龄前的伙伴，除了一只长到十三岁的狗和秋去春来的两只大燕子，还有日复一日漫无边际的想象。

每当我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抬头看着飞来飞去忙忙碌碌的大燕子，听着它们在屋梁下软语呢喃不断，我就想，今年的燕子是不是去年飞走的那一对呢？明年开春燕子是否会如期回到家里来呢？这么远的路，漫长的冬天，它们会不会发生意外呢？

红楼梦中的香菱平日呆头呆脑，从小被人贩子拐走，历尽百般折磨却心境单纯如水，能在被拐卖途中感受到“长河落日圆”，能嗅到一般人不能察觉的茎叶花香，并且学诗才思敏捷，冰雪聪明，领悟力极强。然而她金子般的学诗光阴转瞬即逝。一直以来，对逃脱不掉的人间劫难她只能选择遗忘，压抑心底的敏感以懵懂的恣态迎接命运的安排。

面对苦难，也许麻木和粗糙是一种本能的保护机制。但坚强的人很难作到麻木和对命运逆来顺受，比如母亲。

母亲十几岁时丧母，与姥爷一起和同父异母的哥哥嫂嫂一起生活，一九四几年的中国农村，舅舅家有五个孩子，姥爷后来又生病，母亲的处境可想而知，这也造就了母亲坚强勇敢，能言善辩，要强好胜的性格，但母亲从来未向我提起过她小时候的事。母亲虽然不拘言笑，却古道热肠，正直善良，所以我们村里的男女老少都对母亲尊重敬畏。

母亲体格瘦弱，却追求完美，吩咐我扫地时要扫得不留一丝儿灰尘，凉晒衣服床单一定要抻得平平整整，但我往往笨手笨脚力气不足无法达到母亲的要求，常常另她失望。后来，母亲不在了，我才发觉，原来我也成为了一个追求完美的人，每每竭力把事情做到极致，好像母亲在另一个世界看着我……

一直在心里怪母亲对我过于严格管束，家庭气氛沉闷压抑感觉不到亲情。直到今天，我才明白母亲，她在教我端庄矜持，控制情绪，喜怒不形于色，希望我做为女孩子能有良好的形象，而不流于虚浮浅薄，母亲就是这样一个端正庄严的人！可惜母亲的殷殷教导良苦用心，我多年来竟无法体会。

母亲嫁给父亲后，两人经常争吵，并不幸福。父亲在外工作，地里家中所有粗重活都由母亲一个人承担，还得照顾奶奶和我，后来母亲终于积劳成疾，生活的压力病痛的折磨让她日渐孤僻抑郁，五十三岁就患脑血栓心脏病，渐渐地卧床不起……

很高兴能为母亲洗澡洗头剪指甲，照顾母亲，或许是我和母亲最幸福的时刻。母亲的身体和手都软绵瘦弱如孩童，握着母亲的手或是抱着她，想象着小时候母亲抱着我的样子……直到那一刻，我才真正体会到母亲曾给予我的是多么富足的爱……

芳华已逝，往事如烟，今天我已为人母。母亲也离开二十一年了，似水流年带不走对母亲无尽的思念，时常入梦的仍然是母亲端庄秀丽的容颜。

多少年了，我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少年母亲的音容笑貌，她在村子里乌泱泱的人群围着的土台子上唱戏的娇美身姿，那时的她心里一定是娇傲欢喜的，所有的烦恼都随咿咿呀呀的二胡弦乐飘走了。听别人说母亲有一副好嗓子，爱唱戏，我却从来没有听到她唱过一句。留在记忆里的只有戏院里听来的“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母亲走了，那个时代和时代的苦难也一去不返，但母亲仍然还在，她的言传身教，她的对生命的热情执着，如同年年春天盛放的那一树洁白芬芳的槐花，泌人心脾，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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