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系列随笔】-----荀子亏就亏在没亏了自己
作者：茅永辉
这个题目分明有点绕口，但舍此笔者实在想不出更为贴切的表达，只得由此慢慢道来。
荀子，名况，字卿，也有说是号为卿，两汉时因避汉宣帝刘询的名讳称孙卿。他是战国晚期赵国人，生活年代大约是在公元前313年至前238年。他是古代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教育家、儒家学派的代表人物，是融集先秦时代百家争鸣的大成者。
荀子早年游学于齐国，因学问博大，又因当时稷下学宫的主要思想家田骈故去，本事遇上了机缘，躲闪都来不及，荀子便被任命为祭酒一职，即为齐国最高学府的最高首长，而且据载荀子曾先后三次出任这一重要职务，可见荀子的学问之深、德望之高。
战国时期，各国之间图强争霸，秦强而齐国弱，独霸之下的多边枢架摇摇欲坠。有霸权必有抗争，而儒家的抗争又极具儒家特色：“儒者不入秦”。天派该着大出风头吧，荀子春风得意时又赶上秦赵长平之战爆发，秦国主将白起连阵斩带坑杀，让赵国40多万大军转眼间灰飞烟灭。在赵国生死存亡之际，荀子再顾不得“儒者不入秦”的律条戒规，作为求和使团的一员，断然来到秦国。荀子通过察俗观政、深刻认识秦国，在与秦国首相范睢的对话中，从多个方面对秦国作出了透彻分析和评价。由此而始，荀子尤其指出了秦国过度依赖权威和铁腕统治而“无儒”的不足，并对秦的兴衰进行预测，后来秦“二世而亡”的事实，证明了荀子预测的精准。这些，无不展现出荀子在政治上的远见卓识。
“树大招风”的定律，恐怕无人能躲过。既然躲不过，则十之八九会成众矢之的。从“树大招风”到“众矢之的”，荀子他算是占全了。不知从何时起，齐国有一些人开始对荀子表现出不敬，进而质疑声四起，甚至发展到了公开诋毁的程度，最终导致荀子离开齐国，前往楚国。有这么个大学问家不请自来，楚国不用说喜出望外。春申君黄歇想，与其让荀子大老远赶来国都寿春，倒不如就近任个职，让荀子有个官做，还不误他继续研究学问，有助于楚国的治国理政、发展壮大。于是，就让荀子做了兰陵（今山东省临沂市）县令。荀子一看，兰陵这地方好啊！一座座青山紧相连，一朵朵白云绕山间；绿油油的果树满山岗，望不尽的麦浪闪金光。别说，这荀县令做得风生水起，一做就是20个年头，留下的美谈一箩筐。然而，荀县令的内心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呢？难得有个认可荀子的春申君，遗憾的是，春申君去世后，荀子随即被免职。知趣识相的荀子也不再折腾，一直在兰陵居住到生命尽头。
我们不好去随意揣测荀子当年的内心世界，有据可寻的文字是，荀子尽管作为继孔孟之后最重要的儒学大师，却几千年间一直备受冷遇，荀子的研究成果似乎从来没有成为一种主流思想和主导学术，更不谈为当政者所青睐。关于这方面的探讨与评说，毫不奇怪地多如牛毛。在这些浩如烟海的文字中，只要稍稍静下心来读一读，便可越来越清晰地浮出两个字：“独立”。就是说，荀子之所以没有在漫漫的历史长河里掀起应掀起的浪头，甚至是涟漪也不曾泛起多少，只因了自身在学术和人格上的独立。
先说荀子在学术上的独立，不妨用一句话概括：恭敬追随而不盲目依附。荀子对各家都有所批评，唯独推崇和追随孔子思想，但是，他又从不盲目依附孔子所有的理论主张，而是在总结、吸收的基础上，形成自己富有特色的研究成果。天，天命、天道的问题，一直为先秦时期各家所关切。孔子主要借亲亲之情论仁德，视天命为一种漫无目的的主宰力。荀子有取于“天”、“天道”、“天命”上的自然观的成分，然而其理论宗旨却不在于走向自然主义，而在于凸现“天人相分”，并以此为基础，构建自己的“人道”学说。荀子一方面认为，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天道不会因为人间的好恶而有所改变；一方面又认为，天道不能干预人道，天归天，人归人，故言天人相分不言合。治乱吉凶，在人而不在天，强调“人道”之于“天道”的主观能动性，表明人在宇宙中具有和天、地同等的重要性。从这个意义上讲，“天人相分”与天人合一，又不是完全对立的。
荀子最著名的，是他的性恶论，这又与孟子的性善说直接相反。在荀子看来，所谓人性就是人的自然本性。其自然表现为“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而这种天然的对物质生活的欲求是和道德礼仪规范相冲突的。荀子进一步认为，凡是没有经过教养的东西不会为善，凡是善的东西都是人努力的产物。“尧舜之与桀跖，其性一也，君子之与小人，其性一也”，都是天生性恶，后天的环境和经验对人性的改造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即所谓，“其礼仪，制法度”，“涂之人可以为禹”。大抵也是从荀子开始，才有了礼法并称。
要说真正让很多人感到不舒服，乃至不惜竭尽所能也要让荀子靠边去歇着的，或许是厚今薄古的“法后王”说。那时，“先王观”盛行，且不论这“先王观”导致复古倒退的几率有多大，至少，在很多人看来，只有秉持“先王观”，才能不耽误那个一脉相承。而荀子坚持认为，“先王”的时代久远，事迹简略，不如近世的后王可靠，何况“法先王”必须通过“法后王”的途经才能实现。其实，荀子主张的“法后王”，并不排斥继承“先王之道”，就这样，还是引发儒者的群起而攻击。
再说荀子在人格上的独立，同样以一句话概括：真心尊崇而不曲意迎合。人格的独立与学术的独立，应该讲是互为因果，不可割裂。荀子对孔孟的尊崇，丝毫不用怀疑，但众人对此好像视而不见，更谈不上买账，反过来，荀子对孔孟思想任何一点的批评和辩证，众人却绝不容忍。子思的建树并不突出，但只因为受到荀子的批评，子思就成了“正道”，荀子成了“异端”。子夏曾是最让孔子头疼的捣蛋门生，没有之一，但由于被荀子视为“俗儒”，子夏便成了宝贝，荀子却受到一群人不遗余力的攻击。在非白即黑、非对即错的习惯性思维下，荀子自然而然就被打进了另册。战国末期两位最著名的思想家、政治家韩非和李斯，均曾为荀子的学生。因为韩李二人同被认定是法家的代表人物，他们既为专制君权提供理论基础，又为暴政实施推波助澜，作为老师的荀子，由此受学生牵连，替学生背锅，似乎也在情理当中，因而荀子一直难被儒家认可，一直为当政者所忌惮，也就变得顺理成章。可是，要知道他们师生间完全你是你、我是我，而不是想象中的你好我好、一唱一和，他们之间的思想分歧显而易见，学术上的争论更是屡见不鲜。韩非、李斯，师出儒家，最后却成了法家，这一点，恐怕就是最有力的证明！
学界有一种不小的声音称，真正让中国文化受到重大损失的是荀子思想长期遭冷落。甚者称，荀子思想的埋没，是中国思想史上的奇冤。无奈之下，我们只能说，是荀子的“独立”遇上了不承认、不容许“独立”的多少年多少代，荀子没有办法不亏的。唯一不亏的是，荀子他至少做了一回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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