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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洪河旁的故乡,请您慢慢淌——外婆的妖怪簿

徐洪河旁的故乡,请您慢慢淌——外婆的妖怪簿

作者: 李明泽同学 | 来源:发表于2025-08-03 03:23 被阅读0次

文章原创首发,作者:李明泽同学,文责自负。

我感觉自己好可怜,明明在深圳有了那么多的小伙伴,我拼命地哭,我妈还是把我送给了爷爷奶奶。

记忆里第一次坐绿皮火车,哐哐哐的,要把我的心肝都颠出来。

更可怜的是,才在爷爷家认识几个小伙伴,爷爷就说要送我去外婆家。

我在秘密基地——那个被掏空的草垛里,跟他们告别。

二蛋拽着我不让走,说外婆是没鼻子的妖怪,可吓人了。

我问他咋知道的。

他说他外婆就没鼻子,脸上一个窟窿眼,像盯着你看,特别笑的时候更吓人。

旁边小军也跟着点头,说他外婆也那样,窟窿眼里还能喷大风……

“啥是妖怪?”我追问。

“就是丑,吓人!”二蛋挠挠头,然后按住自己的鼻子跟我比划着。

我看着也不吓人,就问“丑是啥?”

他们居然笑起来,连叫几声傻子就跑了。

傻子?

我蹲在草垛里,风从草缝里钻进来,刮得脖子凉飕飕的。我哇哇哭着,慌张的往家跑。

爷爷真就狠心把哭成泪人的我送向外婆家。

“奶奶救救我!” 我拽着奶奶的手喊,奶奶抓着我骂爷爷,可爷爷铁了心。

“爷爷……”

我趴在他背上,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

他不记得我在澡盆里趴在他背上搓背吗?搓下的灰能堆成小山,他还笑着夸我“有劲”。

他不记得我在屋后小沟里抓的鱼,装了半盆,他下酒时直咂嘴摸着我的头夸“出息”。

他不记得我捡的好多鸡蛋—— 里面还有双黄的,虽然被我吃了……

爷爷咋这么狠?

要把我送给只有窟窿眼、会喷火的“妖怪”。

我怕得要命,在他背上哭,可他步子没停,我就张嘴咬他,爷爷也只是慢了些,他也哭着说:“到了外婆家,要好好听话。”

路旁树上的喜鹊叽叽喳喳,河边的水哗啦啦,我的哭声比它们都响,还有爷爷的哭声,混在一起,压过了喜鹊的叽喳,淹末了小河的哗啦啦。

“大妹子,我把小林送来喽!”

爷爷居然还笑着说,一点伤心也没有了。

“他大哥嘞,我都跟二丫说好了晚点去接,咋还亲自跑一趟?吃饭没......”

我听到了“妖怪”的声音,软软的。

爷爷让我下来叫外婆,我不想理他了,也哭累了,实在哭不出来,便把脸死死埋在他背脊里。

“小林啊,让外婆瞅瞅,想死外婆喽。”

那“妖怪”的声音咋这么好听?

可我还是不敢抬头。

直到被她抱进怀里,暖烘烘的,像妈妈的怀抱,还有股熟悉的香味——跟妈妈身上的一样。

“妖怪”居然还咯吱我的胳肢窝,我笑着抬起了头,哪有啥窟窿眼?

二蛋他们才是傻子!

爷爷经常来,原来两个家就隔着一条河的距离,我原谅了他,还会趴在他背上擦鼻涕。

一、 老猫吉

外婆家的床有点硬,也没爷爷家的大,可粗布被子晒过太阳,趴在上面真的好舒服。

第一晚我闹着不睡,扒着窗边上看月亮,圆滚滚的,好像爷爷摘来下酒的白瓜。嬉笑着又趴在外婆身上撒娇,闻那股我喜欢的味道。

“吱吱吱”

不知名的小虫在砖缝里叫,轻轻的。

“小祖宗嘞,别闹了。”外婆用细簪子挑了挑灯芯,“噼啪”一声,她的影子在墙上忽大忽小变化着。

吱吱声突然密了,也更响了。

“老猫吉来喽。”

我吓一跳,赶紧缩脖子:“老猫吉......”

“恩,老猫吉专叼不睡觉的小孩眼珠子。”外婆把油灯放床头柜子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它蹲在房顶上呢,尾巴扫着瓦片,沙沙沙, 你竖起耳朵听听。”

真有沙沙声!

我“哇”一声就钻进被窝,捂着眼睛,头埋进枕巾,闻着上面的发香味。

外婆坐在床沿,粗糙的手摸我的头,笑着说:“睡吧,睡着了,老猫吉就去别家了。”

春季里来什么花儿开......

后来不用她说,听见吱吱声,我就抱着外婆的腿,催她快睡。她总会唱那首不知道名字的苏北小调,掖被角时,袖口蹭过脸颊时痒痒的,像在太阳底下的桑叶林里跑时被软软的桑叶抚摸那般舒服。

老猫吉有啥可怕的?哪有我外婆厉害。

二、井里的老白龙王爷

外婆搂着我在灶前说着故事,她说村里本来有两口老井,一口沉在徐洪河回湾里,另一口在村中间,里面住着老白龙王爷……

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换成外公讲,我可不睡不了,他总妈了个巴子的骂人,还的给他点洋火,听他砸吧砸吧半天也没个响。

外婆打水时带我去过村里那口井,说看看老白龙王爷,认认门,认认人,这可是她大外孙子。我老远就看见井里冒丝丝白气,水桶落下去“咚”一声,我以为砸着老龙王了,忙抱着外婆的腿。

外婆笑:“老龙王怕大人,不信你趴井沿看看。”

我害怕又好奇,看着外婆,便慢慢的趴在磨得光溜溜的青石板上,青板石跟冬天水缸里结的冰一样凉。外婆抓着我的后衣领,我伸头瞅——青苔零零散散爬在石缝里,圆圆的水面跟着水桶晃,映出的太阳,倒像只眼睛……

村里小孩都不敢靠近,知道井里住了位爱抽烟、眼睛跟水桶一样大的老白龙王爷,没大人带着敢去井边,就会被拖进去当虾兵蟹将——这话还是我跟他们说的,他们以前居然不知道老龙王。现在老龙王应该算诗认识我了吧,我也得让其他小孩都知道他。

三、白衣女鬼

我上一年级了。白花胡子的老师在台上摇着头讲,我们在台下跟着晃跟着念。

那天教“妈妈”两个字的拼音跟写法,我一下就会了,老师还夸我发音准。有个女同学却总念成“马马”,我们笑倒一片,还没老师说了一通。下课了还有人笑她,我也跟着笑。

她突然用苏北话问我:“你有妈妈吗?”

“有啊!”

“那你妈妈呢?”

“我妈妈在深圳。”

“深圳在哪里?谁看见了?你们看见没?”

她问周围的人。

大家都摇头,然后开始笑我,说我是没妈的野孩子。

我无名火一下就窜上来了,我跟他们打了一架,虽然打赢了,可一点也不高兴。

我放学没回家,挎着外婆缝的蓝布书包。学着外公的样子,找到他每年都去哭的那个土堆,也一口一个“妈”地哭,忘了时间......

幸亏外婆护着,不然外公的扫帚准得落在我身上,可耳朵还是被扭红了。

也幸亏外公老了,打不动了,他骂两句就去喂牛了。

我问外婆:我妈妈呢?深圳在哪里?

外婆红着眼说:在很远的地方,坐火车得七天七夜,她在为国家建设添砖加瓦呢。

一听坐火车,心肝又颤了,我不敢想了,太难受了。

外婆又说:放学得回家,不然白衣女鬼会把不回家的小孩抓进坟洞,做她的小孩。

“做白衣女鬼的小孩也挺好的!”我犟着嘴。

外婆笑着用手捂着我的嘴,说了两句呸呸呸,小孩子乱说的,不做说。我听着倒是真感觉白衣女鬼在身后,忙钻进外婆怀里。

外婆从灶膛灰里扒出个红薯,剥了皮喂我:白衣女鬼的小孩可吃不到这么香的红薯。

“我才不做白衣女鬼的小孩。”

第二天我跑去学校,我告诉他们深圳在很远的地方,要坐好多天的火车,还问他们看过火车吗?

他们摇头。

我更得意了,我坐过。

老师来了居然也在台上夸我妈,让大家像我学习,做个坚强的孩子。

我还不懂坚强的意思,可在掌声里,也不妨碍我飘飘然。

冬天来的时候,外公又去土堆上哭。回来后,我趴在玻璃窗上,歪歪扭扭的写着“妈妈”,字糊了,哈口气又重新写。

四、海棠树下的白蛇

天热起来,我终于可以下水了。

外婆说的水猴子、毛人、红绣鞋、…… 全抛到脑后。

我混在小伙伴里,光着屁股,在大人的看管下,一个个窜进水塘里。

我太厉害了,真的,下水就会狗刨,感觉自己天生就会游泳。他们只能蹲在岸边,半露着小麻雀,或躺在泥上,翘着个小麻雀。

我扑腾着游,还笑话他们“麻雀一会飞走了”,他们一只手捂着,一只手泼我水,我刨得更得意了。

大人们去干活了,留下几个大点的看着我们。

“你敢去海棠树那里吗?”毛球问我。

我不敢,可我不说。

外婆说那里住着条大白蛇,专等小孩独自下水,就缠上来,然后一口吞肚子里了。二姨还说她亲眼看过,她比划着水桶,还嫌不够,又指着院里的水缸说。可外公说那树就是他挖倒的,哪有什么蛇,连根毛都没有。

“还以为你多厉害,假把式啊。” 杨兵在那起哄,另外几个大的也对我做羞羞脸。

我看着被外公挖倒,还静静斜躺在水面上的海棠树。

一赌气,我不管不顾就跑了过去。

我站在那粗老的树干上,有点扎人,却被太阳晒得有点烫脚。

“跳啊!跳啊!”

跳就跳!

我脑子一热就捏着鼻子跳了下去。

水太深了,脚够不到底。我在水里努力蹬着腿刨着水想上去,可露个头又沉下去了,好像有人在拉我。我怕了,外婆说的都是真的,我慌地张嘴喊人,却呛了好几口水,迷迷糊糊,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眼缝里我恍惚眯到一条白影,我好像还摸到了,一片一片的,先凉后暖,却硌手。

我趴在那东西上面,大口的喘着气,像做了个梦。

那夜,村里哭声一片,都在打小孩,这我知道,因为他们都怕我爸,这不是吹牛,我爸可厉害了,因为他娶了“大侠”,也是我一个人能打赢他们的底气。

我也被打了,真打了,外婆也没有护着,扫帚散了,屁股也红了。外公骂着走了,外婆抱着我,用袖子擦了擦我的脸,又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她没再骂,只是抱着我抖。

我嘴里还嘟囔着:我真看到大白蛇了,还摸到了……

一直到长大,我还是觉得摸到过,我吹牛的时候会说上两句,只是很多人都不懂,哪怕你写好了放在他跟前,他也不会懂,那条白蛇救过我。

五、后来那些妖怪

二年级的时候,我怂恿着二蛋带我去看了他外婆,二蛋也没有骗我,奶奶的脸上真的只有一个窟窿眼。

奶奶可热情,做了好多好吃的,她还捧着我的脸说不要怕,她年轻的时候也漂亮,十里八村的都知道,可鬼子来了,为了活命。鼻子她自己割掉的,割了只是让自己看起来吓人,因为好多人都这么躲过来了。

我想肯定是吓倒了所有坏人。

可我瞅着却一点不吓人,真的,不信你们去问二蛋,他只顾着低着头吃饭。

奶奶却捧着我的脸,跟我说话,也没有喷多大的风,就是普普通通的喘息。反而是奶奶烙的玉米饼,我笑着跟她说又香又烫,她说慢点,又留下一句长长的:还有。

在后来我去了深圳,再回来时,跟所有老人一样,外婆的眼睛也花了,纳鞋底时线总穿不进针。白炽灯的光比油灯亮了,却照得外婆的白发更晃眼了。

我坐在灶台前,她还是有说不完的故事,其实我知道,老猫吉怕我熬夜,水猴子怕我偷偷游泳,树精怕我爬高摔下来,只有他们才能代替着外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盯着我。

那些妖怪住在水里、树的疤里、墙缝的风里,她也能借着这些“老熟人”,偷偷看我一眼,问我一句“吃了没”、“别冻着”、“要好好的”。

我都知道,老龙王又哪是妖怪?

他就是住在井里的老人家,守着这口井,他认得我,认得所有来打水的人,他看村子一天天长大,他用凉丝丝,却暖心窝的水,养着一辈辈人。那怕现在井没了,他却还在,就抽着烟,砸吧砸吧的盘在敬过他,还念着的心里。

外婆嘴里的妖怪,从来不是“怪”,是她拆了自己的牵挂,搓成线,给我缝的“护身符”。是她用妖怪的故事给我定了规矩,又用妖怪的“不坏” 给我留了念想。那些被叫做“妖怪”的模样,全是好好活着的朴素愿望。

那些妖怪会一直住在外婆——也是我的妖怪簿里,因为它翻开时,一页一页都是香,像外婆烤的红薯、擀的面条、包的饺子;还有外婆唱小调时,袖口蹭过脸颊的痒。

要是有愿意听的小孩,我应该会把这本妖怪簿传给TA,顺便添些新妖怪的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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