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群像之 白铁匠小徐

小徐也不小了，四十多岁，面目黝黑，倒比那白脸经老，街坊喊他“小徐”，主顾也叫他“小徐”，看样子，一时半会儿还升不上“老徐”。

小徐本是郊区人，跟老爹学得一手白铁手艺，少时就跟老爹打下手了。（白铁。一种铁皮，白色，白铁匠就是用白铁皮修补铁具，制造白铁蒸柜、烟卤等，如图）

小徐父亲早逝后，家境日益艰难。他把白铁摊子搬到了东街上，也没钱租门脸儿，就在公厕前面一棵大树下竖个纸牌子“小徐白铁加工”。

到底县城人多些，家家有了那烂穿底的脸盆儿、烧穿底的炊壶（水壶），秉着传统的节约精神，都舍不得扔，拿到小徐这里，剪掉烂底，镶个白铁底儿。小徐接过烂盆烂桶烂壶，利索几大剪子剪掉，再按大小捶块白铁皮粘上去。沿底一下下捶平整，试一下水，不漏了，交给老太太们，老太太们交给小徐几张毛票，欢天喜地家去了。旧的修修就能用，不用再花多的钱买新家伙，老太太们觉得赚大发了。

小徐尽管长得挺黑，然而高高大大，勤勤恳恳，又攒钱，除了空时抽两根烟，并没有什么恶习，因此，挺招姑娘们喜欢。

有个在商店站柜台的姑娘看上了小徐，时不时到大树底下坐坐。两人处好了，要结婚，姑娘家不肯。姑娘家里也是郊区的，姓高。父亲开货车，挺来钱，瞧不上小徐家。立逼着已怀孕的小高落了胎。即便如此，小高生死也要跟小徐，家里实在拗不过，只好捏着鼻子认了女婿。平日来往也不给好眼。过年走丈人，一大家人坐在桌子上，小徐伸筷去夹鸡蛋，好不容易夹到个，老丈人一筷子就打掉了。小高某年患病，情况紧急，小徐凑不上钱，求助老丈人，老丈人冰硬不肯。最后小徐东借西挪才糊了过去。

小徐只好加劲发狠搞事。大树下日日“叮叮当当”不绝。理发店的刘姨抗议：“小徐，我耳朵都被你惊聋哒。”小徐闷头不语。

渐渐地，小徐的手艺有了口碑，慢慢有些大件可接了，蒸柜、烟卤这些大件，每一件都能挣到几百。附近学校里也有业务交给他，大饭盆一做就是几十个。小徐把摊子挪进门面里，场子也宽些，也不用天天收进收出，晚上只要门一关就好哒。

彼时房价便宜，旁边院子的只要两三万就能买到一套。小徐把攒的钱买了套八九十平来的一套房，隔门面又近，进出方便。小高生了女儿，就不站柜台了，专心在家带女儿，给小徐洗衣弄饭。

小徐很攒，每天收工后，工钱交给小高放着，叮嘱她有个整数了就立即存进银行。每月的生活开支小徐也算得很紧，交给小高刚够柴米油盐。别人见小高精打细算，打趣她：“小徐又不么得（怎么）识字，他叫你存的钱，你少存一些不就有私房钱了？”小高笑笑：“都是屋里的钱，都要攒。”不过小徐也经常带小高买衣买鞋，小高想吃什么，立马去买，只小高手里没得活钱用。

小徐两口子生活蒸蒸日上，老丈人家渐渐比不上了，往女婿家来得多些了，小徐也给老丈人打酒喝，只不跟他多讲话。农村里兴生二胎了，小徐两个符合条件，生了二胎，正巧是个男娃。小徐挺高兴，又有点遗憾：“头胎不落，就是个男伢儿，要不然不会搞得我快四十了，还要养个幺儿……”到底没当着老丈人念。

如今小徐女儿也职校毕业了，去苏州一家民营银行工作，活儿轻松，挣得也还不少。补烂底儿的老太太少些了，大件儿的业务倒多些了。小徐没有那么忧了，和妻子两个一心一意好生养儿，偶尔关门去钓鱼，还给小高几张红票子去打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