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麦米兜兜
事后,我父亲带着满心的欢喜回了家。那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河沟里只剩下一些微弱的光点在平静的河面上跳动着、嬉戏着,像是没有被装入魔法瓶的小精灵。我父亲家的场院里攒动着密密麻麻的人头,这些人头都是葫芦般大小,很难让人分清谁是谁,是男的还是女的。白天那些飞舞着的花蝴蝶们此刻也放下了平日里那些类似于笑不露齿、行不动裙在内的诸多行为讲究,抱着腿席地而坐,像一只只随意滚落在场院里的灰褐色的巨型蚕蛹。
院子里大幕已经拉起,一束白亮的灯光从离幕布几米开外的黑暗角落里投射过来,直直地打到大幕上。飞虫、蚊蛾们在长直明亮的光柱中摇摆着身子恣意飞翔。它们不知道靠近光源的一端——它们那视为乐园的目的地,已经弥漫起了烤焦飞虫蚊蛾以后发出的焦香味。有顽皮的孩子专门挤在那里等待着伸手去接那些烤焦的尸体。
飞蛾扑火,自取灭亡。可惜这些带着脑袋瓜子但智商还处在地平线以下的昆虫们并不知情。它们只在意眼前的安乐。
过去我总以为人跟动物最大的区别就是人是会思考的,遇事会动脑筋,因此也可以避免很多错误,即便这些错误对于眼前来说是安乐的,但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人是有智商,有头脑,但是这不等于人就会正确看待安乐。人类因为及时行乐干下了许许多多的蠢事,并且经常还不止一次两次。
我父亲就在那样有如浓墨版的黑暗的掩盖下大步跨进了院子,然后计划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安置他那因为一半得意一半胆怯而无法面对光亮的身体。想到那些犯了错误的人时常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举动,应该就很能明白他的想法了。他踏着敏捷的小碎步,一路猫腰躬身前行,待到自己觉得妥帖安稳了才停住脚步。
他的旁边,我那尚处于花季年龄的母亲正拿着她的毛线和针钩忙碌着一件转凉就可以上身御寒的提花毛线背心。她已经把这种编织技术练得炉火纯青,即使闭上眼睛也不影响手上的功夫。但那是在旁边没有闲杂人等的情况下。母亲在开始工作时特别找了这么个安静无人的角落,她一边飞舞着手里的钩针,一边盯着幕布看得津津有味。
幕布上,一对久违的恋人在火车站相逢。
女的说:我怕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上次真不应该那样离开,你这么做在我看来是绝情透顶。你就是一个感情骗子。
女人嘤嘤索索地哭。一旁火车发动起来,传出汽笛声和一长串轮子启动之后那有如破铜烂铁齐鸣的哐当哐当声响。这声响愈演愈烈,渐渐地掩盖住了女人的哭声。两颗大眼泪珠子顺着女人白皙的脸庞掉落下来,但镜头很快又切换了。
男的说:不,我不是不爱你,我真的是爱你的。请你一定要相信我的真诚。
女的明显情绪缓和了许多,问道:那你如何证明呢?你现在已经有了一个家了。那是你的根,你还是要回到那里去的。
男的这次没说话,转而抱起女的嘴对着嘴狂吻起来,像是要把女的整个吃进身体里去。
人们总是没有办法去接受自己的爱情所托非人的事实,所以,才给了对方的花言巧语以可趁之机。但是,那些明明放着行动不看的女人,居然会相信一个男人投机取巧的证明,真可谓荒唐至极。
我父亲那一刻大概也是被电影里的情景吸引住了,竟不自觉地一个猛蹲姿砸在了母亲旁边空地上,这一剧烈的动作差点没把他的屁股豁开成两半。他疼得就地一滚,像一只倒地蝉蛹一般滚到了我母亲的身边,跟同样形容蝉蛹的母亲撞到了一起。只听得我母亲一声大叫。她的手就被钩针划拉出一条长口子。
幕布上,男人的手不老实地在女人的身后摩挲着,像是在腰上、屁股上寻找什么宝贝似的。他的大手把女人那齐整的衣裳揉出了许多条横七竖八的褶子,使得那女人看上去穿的不是什么正经衣裳而是一块擦手布。就在人们预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情节的时候,我母亲的这一声来自于幕布之外的叫唤却如平地里的一声惊雷在人群中陡然炸开了。大家的注意力从幕布的画面上挪移过来,他们看到我父亲捂着脸歪向一边,我的母亲在紧挨着他的地方,缩着头双手紧紧地箍着抱在胸前。
他们自认为已经读懂了一些信息。一时间那些安静的巨型蝉蛹仿佛全都褪了壳一般站立起来了。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