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敖语萃 170
《千秋评论》(《李敖千秋评论丛书》)第一期是1981年9月出版的;今年(1986)9月,恰满五周年,我把第五十九期、第六十期连号,合刊成一册,连同第四十三期分刊成两册,一共六十期六十册。书后附刊一至六十期总目录,算做一次总结、一次庆祝。
《千秋评论》的原始构想,早在二十年前就有了。1966年当《文星》杂志被国民封杀后,在不准登记新报也不准登记新杂志的困境下,我曾计划突破困境的法子。当时我就有了“李敖每月一书”构想,按照钳制言论自由的《出版法》第2条,出版品分为三类:一、“新闻纸类”;二、“书籍类”;三、“其他出版品类”。再按钳制言论自由的《出版法》第306条,出版品如违反本法规定,主管官署得为行政处分:一、“警告”;二、“罚锾”;三、“禁止出售散布进口或扣押没入”;四、“定期停止发行”;五、“撤销登记”。这一条中“定期停止发行”“撤销登记”,是钳制“新闻纸类”的致命法宝,但对非“新闻纸类”的“书籍类”,却没有什么作用,因为“书籍类”既非“按期发行”,自然所谓“行政处分”,也就至多不过即时查禁了事。而“新闻纸类”却可来个查禁一年或撤销登记。换句话说:对“书籍类”,处分只能及身而绝,不能延伸;对“新闻纸类”,处分却能断子绝孙,可以延伸。因此,理论上,一个作者如果能定期(“按期发行”)出书,则在某种形式上,几与杂志无异;虽然在事实上,全世界几乎没有这样多产的作者,能够维持经年累月的维持——这种写作量。就这样的,《千秋评论》就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出国民党不意的情况下,“创世记”一般的出现了它的“创‘书’记”。这种突破与成绩,足登世界纪录全书而有余矣!
《千秋评论》的开始,是典型的优患之书,因为它第一期出版的时候,我正在第二次政治犯牢中。第二次的刑期是六个月,在我入狱前夜,汝清陪我预先编好了前六册,在1981年8月10日入狱当天的清早,全部交给了林秉钦,转给叶圣康的四季出版公司出版,这种做法,活像诸葛亮“预伏锦囊计”似的,只要林秉钦每月“拆开锦囊视之”,即可付印成书。在编六册书的时候,原是以狱中新作无法外传的准备下编成的。我入狱后,林秉钦为了配合时文,曾在第三期《奇情-上吊-血》里编入王小痴的《“哀”我的朋友李敖》和林清玄的《我所认识的李敖》。后来我终于建立了秘密运出稿件的管道,于是,从第四期《自由-党外-蚕》起,每期都代换进我的狱中新作。像第四期的《题泰国漫画》《中国式好人》《我最难忘的一个流氓》《党外是谁喊出来的?》《给党外人士上一课》《文化美容、财政美容、司法美容》《只许我中央,不许你中央》;第五期《霸王-骆马-人》的《梦做路马的自由》《李诗四首》《论褫夺狂——兼论政治犯是终身职》《我的殷海光》;第六期《神仙-老虎-狗》的《“显性伪君子”和“隐性伪君子”》《“三毛式伪善”和“金庸式伪善”》《从大规迹评论人》《这样的法官配做院长吗?》《方神父的惊人秘密》《喜欢的与该做的》,总计一下,一共十七篇,这十七篇从秘密管道流出来的文字,是《千秋评论》前六期中后三期的最大特色。到了第七期《勇气-脚撩-针》以后,其中虽有许多也是狱中偷运出来的,但那时我已出狱了,发表时候,“传奇”上和“趣味”上,是不能同我在牢里相比的。
五年来,《千秋评论》在排除万难下“按期发行”,大体都在每月一册的进度下飞跃前进、迂回前进、匍匐前进。……不管国民党怎么对我“五堵”“七堵”“八堵”式的堵塞,不管国民怎么对我“魔鬼机器替察”式的消灭,我就是要心之所善、九死无悔,就是要前进。国民目前对《千秋评论》的抢劫封杀,是五年来最疯狂的,即以上期(第五十八期)出版过程而论,7月23日大队人马直扑装订厂,抢走四千本;我不屈服,再印,7月30日再大队人马直扑装订厂,抢走四千本;我还不屈服,再印,8月4日又大队人马直扑装订厂,抢走一千五百本。我还不屈服,又再印。……这种一次又一次你抢你的、我出我的的相持,又足登世界纪录全书而有余矣!
《千秋评论》在版口上每页六百字,每册十万字,如今五年来写出了六十册,正好是六百万字。下笔之勤、落笔之快、出书之恒、坚持之久,可说人类有史以来第一人。我子夜疾书,作此总结,深感“五年辛苦不寻常”、深感成书之难,不可不记。庆祝之余,文以铭之:
李敖奇才,性格刚方。
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投笔不遂,声讨蒋帮;
奋笔不懈,打倒中yang;
落笔不羁,野马脱缰;
下笔不拘,还开黄腔。
流弹四射,群小着慌,
抱头鼠窜,难为虎伥:
屁滚台下,尿流裤裆;
屎拉满地,后门脱肛;
表情呆滞,满脸哭丧;
d内d外,汪汪汪汪。
李敖大乐,慨当以慷,
大屌不甩,全身脱光,
浴盆击楫,有如此江,
独来独往,乒而不乓,
高歌一曲,空酒一觞,
要说亮话,打开天窗:
豪杰如我,云山苍苍,
千秋评论,天下无双!
1986年9月7日夜2时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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