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奶奶的唠叨我听不太清,她在那里说她的,我还在想我自己的心事。
就在春天时,李禄他爸死了,病死的。看见一张批判他的大字报,说他在土改时就该死,他为了躲避镇压,领着地主婆跑到矿区猫了起来,还混进学校,当上了教员。幸亏革命群众眼睛雪亮,运动中把他揪了出来,要不然他指不定干出什么复辟的勾当,让我们这些工人重吃二遍苦,再遭二茬罪。
我忽然间想起了李禄。李禄现在在哪呢?没爹没妈了,有一点点替他担心难过。
我起初和别的孩子一样,知道李禄的爸爸是地主,对他是憎恨的。刘文彩、周扒皮,那些地主老财统统都是妖魔鬼怪,吃人肉,喝人血,雷锋叔叔手上的刀疤好像就是李禄他爸给砍的。
我好奇,想发现李禄和我们的不同之处,偷偷观察了他一段时间,发现他是极胆小懦弱的,走路专门溜边,两只眼睛仿佛只看自己的脚尖儿,必不得已开口说话,声音也如蚊虫一样,嘤嘤的,从不大声。有一次一帮孩子围着他,骂他,向他扔小石子,说他爸是大地主,是剥削人民的大坏蛋。
李禄长得像极了他的爸爸,虽然精瘦但个子却比同龄的小孩要高出许多,他如果出手,那些围攻他的孩子必会狼奔豕突。可是他一声不吭,扬起胳膊肘拦挡那些飞向头部的小石子儿;眼睛里也没有愤怒,惊惧之中,有一种困惑的神色在游荡,面对挑衅,他把头垂得更低,摇荡着豆芽菜的身子,匆匆地逃掉了。
我是众多挑衅者之一,虽没有动手打、张口骂,但混在一群人里,颇能起到壮大声势的作用。现在我想起李禄仓皇躲避我们时的那副神态,居然有些后悔,他不过也就十几岁,孤立无援,没有伙伴,他自己跑走时心里是一种什么滋味?
我当初可没有想那么多,跟在别人后头起哄就是感到好玩。是现在知道他没有妈了才隐隐生出一丝同情?
不知躺了多长时间,窗外已是黑漆漆一片,远处有别人家的如豆灯火。奶奶还盘腿坐在我的身边,她的腿弯处放着一个小笸箩,我听见窸窸窣窣有豆荚破裂。奶奶还在边干活边陪着我。
棚顶上吊着一盏25瓦的白炽灯泡,微弱的光线,有气无力地照在糊着报纸的墙壁,房间里暗旧的就像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我看不太清奶奶的表情,只感觉她坐得很稳,很踏实,不时把两条手臂向外伸展一下。我一轱碌爬起来,扑向奶奶的臂弯,嘴里嚷嚷着,奶奶,李禄的妈妈为什么被杀,她是个地主婆,但她不像坏人。
奶奶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把小笸箩向外一推,用手拍着我的头,说谁不想知道个真相呢。
我和奶奶两个人的身体重迭在一起,我望向墙面时,看到一个庞大的黑影在不断扭动变幻,就像我们经常在黑暗中用手指拿捏出各种形状,然后用手电筒一照这手指,墙上就出现猫狗兔、还有老头和小孩打架的剪影。
“这世上的事呢,也说不好谁对谁错。可是千不该万不该,那个李禄的舅舅不该动刀啊。”
“舅舅?杀李禄妈妈的是他的舅舅?”
我瞪大眼睛,想在模模糊糊的光线中,捕捉到奶奶的表情。可是我没有做到。奶奶轻声的叹息搅动着屋里的气流,气流撞击着我的耳膜。我纷杂无绪的想象里,一个山青水碧的村庄,还有被卷进感情漩涡中的几个人,慢慢在眼前清晰起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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