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同桌是个哑巴

图：Chaos Ego （侵权删）

我的同桌是个哑巴

01

我的老家在T市的一个小村庄，那里的人过得很规规矩矩。

由于我太调皮了，所以老师让我单人坐一桌，一个人坐第一排中间。

那个时候，老师刚把他领进来，大家都特别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男孩——额头又高又扁，颧骨特别高，上牙又好像想要把下牙龈套住一样，显得特别突出，最令人奇怪的是，他连红领巾都是乱戴的。——简而言之，他真的很像北京猿人。

老师说这是我们的新同学，他向我们鞠了一躬，却什么话都没说。于是大家鼓起了掌。

老说说：“XX那里没人，你就到她那坐吧。”她指了指我的位置。

我打心底又乐意又纠结，原因一是我要有个新同桌了，原因二是他真的长得太不好看了。

他坐在了我的旁边，我却特别地兴奋，撕下半页田字格纸，在上边歪七扭八地写：你好ya。

给他递过去。他看了一眼，向我眨巴眨巴眼睛，又把纸推了回来。我很奇怪他怎么不理我，但是心想算了先上课吧。

我的同桌是个哑巴

02

但是心中根本无心听课，一直在用眼尾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他也不听课，只是拿着铅笔看着黑板静静地发呆，什么笔记都不记。

终于熬到了下课，我憋了一肚子问题，问他，你怎么不回我的纸条，你红领巾都打错了你知道吗?..

他盯着我的嘴听我讲完，突然开口，一串从声带发出来的声嘶力竭的嘶哑的声音“啊..啊啊..”

躁动的全班突然眼睛集中到这个转学生身上，我一颤，背部极凉，鬓角上却冒出了汗珠..

他就是电视上的聋哑人吗？突然之间全班都炸开来了，在那个小小的村里，更小到一群没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二年级班里，有人惊恐，有人戏谑，有人厌恶，所有的眼神都集中在他身上，开始叽叽喳喳地对他讨论，开始对他指手画脚。

我的同桌是个哑巴

03

那天下午的天特别黑，像是墨水把白云灌满，天空中什么都看不到。同桌是聋哑人的消息一下子就在这个小学校传开来了，雨开始在天空中斜射了下来，像是在痛击着地面。

我刚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把雨衣脱掉，就看到高年级的许多孩子围在了我们教室门口，他们把校裤裤脚改小，穿着印着非主流的印花短袖，有的甚至染了一头稀稀拉拉的黄发，个个在那像张开的圆规一样站着，抖着脚。

“那个哑巴怎么没在那？他去哪里了？”

“他可能去厕所了吧，我们在这守着！他铁定得回来！”

...

我转过身从后门绕进去，却迟迟不敢到自己的位置，一直站在旁边。

他们说：“喂！你是他的同桌吗?”

“不..不是..”

“那他的位置是不是在这？”

“对..”我一直低着脑袋，脑袋里像是有有股涌流从肠胃往头盖骨上冲。

“算了算了快上课了，我们把他的东西丢一下就好了。你让开！”他对着旁边的的“小弟”说，于是他们把他们单肩包往地上扔，里面只有一本本子跟稀稀拉拉的文具。

“我们走！白来了！没看到傻子！”过了一会。

他们一转身，刚好他从楼道拐弯角进来。

我们班一个红头发努努嘴说:“是他！哑巴长得很奇怪吧！哈哈！”

突然他们一群人哄然大笑，高年级的男生走过去戳了他的肩膀，说:“聋哑人都能上学了？看不懂黑板上的字吧？”又往他的侧脑袋挥了一巴掌，他面无表情的脸突然扭成一团，往高年级男生飞了一脚。那个男生的脸突然涨红起来。“我让你横！”

一群人把他拉出去在雨中围着打了几分钟，老师突然来了喊了一句，一群人就跑了，他蓝白校服脏成一片，脸上手上带着擦伤，流着鼻血往教室走，捡起来自己的文具，接着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地盯着黑板看。

我的同桌是个哑巴

04

接着班主任叫了他妈妈过来，大家都在小声嘀咕:“哑巴的妈妈来啦！”班主任叫班长叫了他去，我也跟在后面望着办公室窗口看。他妈妈只比他高半个头，额头散落着连根的白头发，眼袋下垂至极，操着一口外省口音，:“本来以为转学就好了哟，没想到还是这样…”她妈妈拿起纸巾擦着眼泪..

我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走了回来，没过多久他也回来了。

我害怕变得跟大家一样，又害怕跟大家不一样。

他坐下，我便压低了手肘拽了一下他的裤脚，把奶奶要我一直放在书包的淤青膏递过去。他看了我一眼，意会到了我的意思，把它拿过去，对我笑了一下。

从此之后，我们便用这种方式交流，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对他好。

给他递橡皮。

给他递纸巾。

给他递擦伤药。

…

他还是依旧被高年级的孩子围着打，放掉车胎的气，把他的书丢在地上…

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被一大群人拳打脚踢，每次回来都伤痕累累。却不哭不闹，盯着黑板看。

后来的不久，老师把他放在最后不惹眼的地方坐。

我松了一口气，又悄悄对他的新同桌说:对他好一点，他在少林寺学过，其实他会武功的。小心他真的暴露出来他的身份。

他的新同桌瞪大了眼睛像小鸡啄米一样直点头…

但是听说他妈妈在三年级，就让他辍学了，在小学里再也没有看到过他。

我的同桌是个哑巴

05

去年我坐公交车回来的时候，在镇上看到一个男生上车，我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他还是跟以前长得一样，不过剃成了个寸头，穿着一身军绿色的脏衣服，上面带着一块一块的油渍，他严重高低肩的右肩上扛着一个工具包，从里面露出来棘轮扳手跟钢丝钳的头。他还是跟以前那样盯着窗外的风景发呆，一动不动。

我好想告诉他，以前欺负你的那个红毛他最近娶老婆了，看过同学发的一个视频，茅草屋里灯光黄暗，他老婆坐在木板做成的床上，瘦小的身体却挺着一个圆鼓鼓的肚子。他在外面用扁担前后举着两个花篮，喊着XX我来了，以后你就是我老婆了！旁边只有他的好哥们的一阵欢呼声...

他跟我同一站下车，他的家好像在西边，他迎着夕阳走去，我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从一条线变成一个点，走进那个都是红墙白瓦的小巷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