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先生

那天见到柏先生，他说特别忙，从去年年底到现在根本没有闲下来的时候。想想也是，最近的一次见面是在一次葬礼上，那还是两年前的事了。

那天我们一起吃饭的十多个人，就他一个是吃素的，因此特意给他点了几个素菜，大家都自觉地把素菜留给他，怕沾染了荤腥会引起他的反感。当时就有人问他说，您一年四季这样吃素，为啥身体还这么好呢，完全不像一个七十六岁的老人。

柏先生爽朗地哈哈大笑，他说，人的身体好坏并不是吃什么决定的，而在于一个营养是否均衡。人的身体是一个很精密的系统，哪方面多了，哪方面少了都不行。人生来不是食肉动物，大自然中的植物和人类培育的粮食，完全可以满足人的健康需要。另外一方面，生命在于运动，不保持一定的运动量，人体的机能就会慢慢下降。关键还有一点，那就是人的心情要好，保持良好的心态，不要让负面情绪占据了主导地位。

柏先生只有小学文化，他说不出什么高深的道理，这些都是他的切身体会。别的我不清楚，单单就他说的保持良好心态这一点，我是非常赞同的，因为我知道他的后半生的确是这样走过来的……

柏先生的人生很有传奇色彩，从一个农民成长为企业干部，他有值得骄傲的经历。如果不是遇到那场大变革，他早退休颐养天年了，何必还每天提着罗盘经书，穿梭于一个个坟地和一场场葬礼之间。我想，当一名阴阳先生，对他来说是万分无奈的事。

柏先生十七岁的时候，作为“轮换工”去了刚刚组建上马的国营煤矿。那地方条件十分艰苦没人愿意去，只有从各个生产队挑选年轻人，每隔两年轮换一次，这就是“轮换工”的由来。柏先生能有后来的发展，得益于他会木工手艺，他刚刚到煤矿就干上了技术活——专门在井下搭架子。虽然同样在井下工作，他的工作相对清闲，又是别人不可替代的。

小小年纪就开始为煤矿培养技术人员，偏偏他又善于学习，自己钻研了电焊技术，而且还把修理车间落满了灰尘的车床给捣鼓转了。在两年轮换期满后，他作为技术人才被留了下来，再两年后被特批转正成了端铁饭碗的国家职工。再后来被提拔为副矿长，享受着副科级待遇。

柏先生见证了煤矿由兴盛到衰落的整个过程，四十八岁那年煤矿破产清算，他离开工作了三十年的矿山，参与筹建一家新企业。三年后新企业运转不到一年，就被宣布破产。除了厂长另行安排工作之外，柏先生和其他领导跟一般工人一样下了岗，每月靠发放的生活费过日子。

柏先生对自己受到的不公正待遇十分不满，他跑遍了有关部门，最终被安排到了一家苟延残喘的企业当了书记。一年后企业改制卖给了个人，他这个书记理所当然又一次失业，成了无处可去的闲散人员。那个时间像他那样的情况很多，国家也没有出台相应的政策，即使是跑断腿又能怎样呢！于是，放下身段，拉下脸面求生存，成了摆在面前的现实问题。

五十多岁的柏先生处境很尴尬，自主创业没有资金，给别人打工也只能去看大门。虽然说有管理企业的经验，但是私营企业根本不需要他。车钳铆焊样样能行，但是体力毕竟跟不上了，那些爬高上低的工作他也拿不下来。百般无奈之下，还是柏老太爷多年来摆弄得有皮没毛几本破书给了他启发——以前叫做牛鬼蛇神的阴阳先生不是很吃香吗，何不试试看呢。

于是，在柏老太爷的教导下，他熟悉了有关阴阳八卦的知识，不过半年时间就随着丧葬队开始了实际操作。自此以后，熟悉他的人见面不再以矿长或书记称呼，而是称他柏先生。多年来他一贯都是西装革履，皮鞋擦的锃亮，自从干了这一行，他的穿着随便了，又穿上了千层底的布鞋。也逐渐习惯了和那些挖墓穴的农民坐在地上吃饭，从那时候开始拒绝一切肉食，而且滴酒不沾。他对别人说自己之所以有这些禁忌，是因为属于佛家的缘故，必须遵守佛家的规矩。

柏先生说他在这方面是有天赋的，几乎到了过目不忘的地步，所以说能在短短半年时间，掌握一个阴阳先生必备的技能。他说有一次有人请他去迁坟，打开墓地的时候，他问了一句旁边的人：“主人家有没有人长了一脸麻子？”听了他的话，那个人笑了。那个人悄悄告诉他，主人家的两个女儿都长了一脸麻子，年龄不小了，嫁人都很困难，并且问他为啥要问这样的话。

我就有些好奇了，我说你真的没见过主人家的女儿，他说他压根儿就没见过。我说你是从哪方面判断出他家有脸上长麻子的人。他说是从主人家坟墓的土质判断的。我就奇怪了，坟墓周围的地势和所处的方位有很多讲究，土质好坏还有影响？他那次给我讲了许多这方面的常识，引起了我极大的兴趣，可惜我的悟性太差，总是记不住那些很抽象的东西。

有一次队里有老人去世，恰好请了柏先生主持法事。看他拿着罗盘搞得灰头土脸的样子，我问他：“柏先生，从一个堂堂的干部，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你心里真的没有失落感？”

“要说没有一点失落感那是不可能的，我又不是圣人。即使是圣人，面对巨大的落差也未必能想得开。”柏先生慢条斯理地说道。他与其他的阴阳先生有很大的不同，也许是有多年来当领导经历吧，他身上有一种别人不具有的气质。

“我在你身上看不出有一丝失落感，看来你很能看得开。听说有一个副县长，退休后的第二年就去世了，据说是因为老干部局给他拜年去晚了……”

“哈哈，我听说了，人们都是那样说的，估计还是大家猜测的吧。那个人我们倒是一起共过事，也非常熟悉，心胸很狭窄，他走到这一步是多种原因造成的。”

“就是啊，都说‘人争一口气 佛受一炉香’，人要是那口气不顺，真的会要命的！”我记得小时候，有一家丢了五只羊，他家老爷子没过一年就去世了。想想太可怕了！

“人总是想不开啊……”听了我的话，柏先生又说了许多现实中的例子，他说，“人的一生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和挫折，哪有一帆风顺的事呢！坦然面对就好。著名词作家乔羽在一次访谈节目中说过，他说‘人从高处跌落，往往气短神伤；水从高处跌落、偏偏神采飞扬’。这是很有哲理的话，人要学习水的这种精神……”

吃完饭分别的时候，我虽然喝多了，但是还没有失忆。我还清晰地记得柏先生说的话：山不转水转，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