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蔷薇

1967年李蔷18岁

她是一个聪慧的女子，原本可以考一个很好的大学，可惜家里成分不好，她母亲是一个富商的女儿，属于黑五类，也便作罢。

她不哭不闹，平静似水，那年母亲给她绣了一件嫁衣，红色的旗袍上面绣着金线挑的蔷薇花，少女穿在身上明艳动人。她身姿挺拔，像极了黑夜里的一团火，热烈奔放，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

1971年李蔷21岁

那年她母亲被逼着交代，精神出现了问题，生了病，没熬过去，去世了。李蔷换了名字，离开家乡，去了另一所城市教书。每个学生都尊敬这位女先生，因为她美丽、聪慧又风趣。即便如此，她的胸襟依然开阔，她的脊背依旧挺拔，只是眼里青涩细碎的光芒，淡了。嘴角的微笑也带了几分薄凉与苦涩。你问她恨吗。她会回答你，她该恨什么，她该恨谁呢。

1973年李蔷24岁

她解决了个人问题，那个人叫沈清言，是她的同事，家庭出身很好，世代贫农。这场爱情没有轰轰烈烈，不过郎才女貌，安稳度日。那时他俩刚办完结婚证。

沈清言说，李蔷，我们白首不分离

好，不分离

但是她公公婆婆不喜欢她，就告了密。她被逮着批斗，剃了头，挨了打，那件绣着金蔷薇的嫁衣难逃幸免。

那些人逼着沈清言和她离婚。

然后，沈清言就写了离婚书。

写完离婚书的第二天，沈清言在家里自杀了。她猜他只是爱的太累了，爱到了绝路。

后来，她被放了

回到家，除了柜子里的一件旗袍，什么都没了。是沈清言去之前用金色的线缝补好的，遮盖了之前的碎痕。她走过去，取下那件旗袍，贴在脸上。这悲伤太过浓烈，深深浅浅，像一块嚼不烂的肉，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憋在心里，化为无声的抽泣。积攒到最后，撕心裂肺的爆发。她缓缓的睁开眼，眼里的光灭了，再也，见不到了

2020年李蔷71岁

渡尽了岁月，她的衣柜里收藏了很多的旗袍，但有一件红的热烈。金线挑的蔷薇花，在柜中绰约生姿，却难显寂寞。

这些年，她有过很多学生，他们问她说，先生你怎么不嫁人呢。

她微笑说，怎么没嫁过呢，你们不知道而已。时间太仓促，人生太短暂，一辈子呀，只够爱一个人。

李蔷坐在摇椅上，摇着，摇着；旁边的落地钟，敲着，敲着；午后的阳光，洒着，洒着；恼人的秋风，吹着，吹着。她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嘴角微微扬着，像做了一个很美的梦。

沈清言，现在我头发白了，你在哪呢。

为什么，要说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