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半的假期，郝学悦除了吃饭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如何面对父母。妈妈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农村妇女，无论是种庄稼还是做针线活，都是一把好手，大字不识一个，偏偏喜欢文化人。郝学悦记事儿起，每年过年他们家都特别忙，邻居们总会拿着花花绿绿的布料，让妈妈帮忙做衣服，妈妈量一下尺寸，直接上手裁剪加缝纫，村里几乎每家每户都会找妈妈做衣服，老人孩子男人女人，各种颜色和材质的布料，他们家里有两大纸箱花花绿绿的布条，妈妈用各种颜色的布条为他们姐妹们做书包、椅垫、鞋垫，做工精细漂亮。
父亲郝旺财矮胖身材，人长得很精神，又有文化，是村里近二十年唯一一个上过高中的人，还写的一手好字。父亲祖祖辈辈农民，家里并不富裕，可他偏偏是个爱读书的人。听奶奶说当时父亲考上了高中，因为家里穷、父亲又是老大，只好放弃学习的机会。很小的时候，别的小孩子只知道长大以后挣钱买好吃的，买新衣服的时候，郝学悦就知道要好好读书，以后读大学。上大学，是父亲和她两代人的信仰，正是这个信仰，支持她好好学习，小学毕业时，全班40个孩子，只有她自己考上了县重点初中；三年后，又从200多名同学中脱颖而出，考上永明县第一中学。当时许多初中毕业生选择上中专，毕业包分配，出来就有工作。但是郝旺财不眨眼睛滴告诉她，“上高中，考大学！”
到外面上学以后，郝学悦对家和父母的概念总和吃穿分不开，妈妈做的一手好饭，鸡蛋卤面条、韭菜馅饺子、瓜丝鸡蛋煎饼，甚至是萝卜蒸菜，什么样的食材在她的手中都会变成美食，食物里都是妈妈的味道。
每次回家妈妈都会换着样给郝学悦做吃的，这次也不例外，周日中午，返校前的最后一顿饭，妈妈做了郝学悦喜欢吃的韭菜鸡蛋馅饺子。妈妈吃过早饭就开始忙碌，坐在小板凳上一根根摘韭菜，在春寒料峭的天气里，在院子里一遍遍洗韭菜，洗好后放在圆形的高粱杆做成的拍子上空水。接着又开始和面，一个瓷盆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据说是分家时奶奶给的有限的几样“家产”，妈妈和面讲究“三光”面光、盆光、手光，然后用一块白色的粗布把面盖好。开始炖粉条、切韭菜、炒鸡蛋，最后撒上盐，香喷喷的韭菜馅就调好了，妈妈用筷子夹一口馅放在手心，而不是直接放在嘴里，尝尝咸淡。
弟弟妹妹们在妈妈的身边叽叽喳喳，有时帮妈妈搭把手，有时也会发生争执，或者不小心做些坏事儿，挨妈妈几声训斥。郝学悦一直到开始包饺子的时候才出来帮忙。她最擅长擀饺子皮，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左手拿面团，右手手掌推动擀面杖，使劲压在面团上，左手随着转动面团，这么多年她已经能做到技术很娴熟，擀出来的面皮薄厚均匀、大小适中。
“饺子，我今天也沾闺女的光了！”饺子快出锅的时候，爸爸从外面回来了。
“这次模拟考试，同学们成绩都怎么样？”爸爸边吃饺子边问。
“复读班有几个同学考的挺好的，特别是孙少伟，总分674分，重点大学一定没问题！”郝学悦抱着碗，盯着碗里晶莹剔透的翡翠般的饺子。
“你们原来应届班的学生怎么样呢？”爸爸接着问。
“都不太好，副班长这次考了463，还上不了本科线……”
“噢，等复习过一轮你们这些应届生就会突飞猛进！”爸爸说。
“排座位了吗？不是说按成绩排座位吗？”妈妈端着新出锅的饺子问。
“排了！”郝学悦使劲儿咽下去一口饺子。
“你坐第几排？”妈妈在围裙上擦擦手，端起一碗饺子。
“最后一排。”郝学悦的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刚才说第几排？”妈妈又问了一遍。
“最后一排。”郝学悦鼓起勇气。
“什么？张老师不知道你摔伤了胳膊吗？你爸白给他送礼了？”妈妈站在地上大声说，筷子夹在手上，一起一落。
弟弟妹妹们突然安静下来。
“你们去找张老师的时候怎么说的，没说让他给往前排排座位吗？知道自己眼睛不好，还不积极争取？”妈妈看爷俩不说话，嗓门更大。
郝学悦低头，眼泪流到碗里的饺子上。
“你是哑巴吗？你不能再去找找张老师，就说看不见听不着，怎么说张老师也是你们原来的班主任。”妈妈盯着郝学悦。
郝学悦只觉得双肩颤抖的厉害，眼睛模糊酸涩，胸口憋闷，透不过起来，她不敢看妈妈，只想逃跑又不敢。
“班里人多，张老师也为难吧！”爸爸站起来走到妈妈身边。
“什么人多，分明就是看你们老实，好欺负，换成别人他肯定不这样！”妈妈越说越火大。
“别生气了，孩子学习要紧，只要好好学在哪儿都能学好，毛泽东还在闹市看书学习呢，最后一排就不能学习了？”爸爸一手端着碗，一只手拍了拍妈妈的肩膀，示意她坐下。
“瞧你们俩这点儿出息，一个个窝囊样儿，看着就来气。”妈妈叹口气，坐下来继续吃饺子。
“吃饭吧，回去好好学习就行了。”郝学悦听到爸爸对她说话。
她喉头越来越紧，两只手使劲扣住碗，慢慢的控制住眼泪。
吃过饭妈妈收拾完碗筷，又帮她收拾东西。给她带的衣服、吃的、用的，一样样用不同的袋子装好。最后掏出一卷钱：“给，这是八十块钱，花去吧，看你不好好学习，对得起谁？”
郝学悦不敢看妈妈的脸，但是妈妈递钱的双手干裂粗糙，深深的刺痛了她的眼睛和心脏。
这天晚自习，郝学悦趴在数学模拟试卷上，一边在草稿纸上写写画画，这是她最紧张也最难攻克的学科，每天大量的试题，让她总是犹豫是先磨刀还是先砍柴？很多基础知识都还不清楚，做题都是拦路虎，特别影响心情。抛开试题自己复习，不完成老师的作业，老师讲试卷的时候又是浪费时间。犹豫之际，思绪又一次溜号了。就在郝学悦入定的时候，坐在右边的男生推了推她，一抬头竟与张老师四目相对了，张老师点头示意她出来一下。
郝学悦跟在张老师身后，忐忑而又悲壮的走出教室。静谧的月光下，张老师高大挺拔，双手扶着走廊的栏杆，目视前方。她在离张老师一米远的地方站住，仿佛听到张老师均匀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声，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儿，让她顿觉清爽许多。
“学悦……”张老师富有磁性的声音直入她的心灵。
……
“你相信人生是一个爬坡过坎的旅程吗？”张老师扭头盯着郝学悦的眼睛。月光下，她透过张老师又大又圆的眼球，看见里面是一个不堪的自己。
“谁的人生没有磕绊，谁的人生能一帆风顺？学习也是如此，是一个不断攀登高峰的过程，如果我们站在最底下，就只能‘不识庐山真面目’，但是如果我们勇敢攀登，到达山顶才能有‘不畏浮云遮望眼’的豪迈和气魄，才能看到不一样的风景。但是这其中的过程，没有人能帮我们走，只能自己克服困难向上爬！”
张老师一边说，摊开右手，随后做了个握拳加油的手势。
“高考，就是一个社会地位的竞争，对于我们这些普通家庭的普通孩子来说，唯有高考是相对公平的竞争之路，能帮我们改变父辈的生活方式，走出寒门，走向成功。退一万步来说，高考能帮我们进一所大学，找到一份工作，实现自食其力！”
“我是高考的受益者，从农村出来，靠自己的能力娶妻生子买房，过上小康生活。希望你能强大自己的内心，利用好最后这段时间，把握高考这次机会，走好这条靠个人奋斗就能实现梦想的路，以后不会后悔当初没有奋斗！”
郝学悦说不出话，好像有东西卡在嗓子里，她用力推水泥栏杆，手掌像要陷进去一样。
……
再回到教室的时候，她的目光不再躲闪、犹疑。
张老师的话语、声音和眼神，让郝学悦内心温热，久久不能平静，想到自己的父亲，为这么多天来自己的浑噩感到懊悔，真希望这是一场梦，能重回一个月前，那时，她绝不会、绝不会让自己游离于学习之外，浪费宝贵的时间。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