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居江左，尤其当下，一年四季只余冬夏。一头湿冷一头湿热，如何款冬消夏，颇费思量。日前沪邑发小李兵兄来皖谋面，去了趟采石矶。攀爬不高的翠螺山，石级一步步登临，江面一点点宽阔，及至三台阁顶，鸟瞰扬子江心，有落霞无孤鹜，唯吸沙船一艇缓缓驶过。“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事实却是一头热一头冷，留下的是离别的苦楚。倒是忆起了早年间居停于上海的往事，一个闷热的夏天，一条天潼路，一杯赤豆刨冰。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唐代大诗人王维，字摩诘，一生诗文以外笃信佛教，其名与字组合恰恰是大乘佛教经典《维摩诘所说经》。诗名《相思》，红豆为豆科植物相思子的种子，亦名相思子、相思豆，异名颇多，如鸳鸯豆、土甘草豆、红漆豆、郎君豆、八重山珊瑚、观音子等（《新修本草》）。时下中式料理，多以红豆易赤豆，如红豆粽子、豆沙元宵等。红豆粒圆、色鲜，易于熟制；而赤豆粒长、味微苦，熟制时间长。按《神农本草经》，曰赤小豆，为豆科植物赤小豆或赤豆的种子，性味甘、酸、平，有利水、清热解毒之功效。别名红豆、红小豆、虱牳豆、金红小豆等，主产两广及江西。然而其药性、滋补，较之红豆、相思豆，更近乎摄生之道。若论口感，尚有关东芸豆可资。
时光还是退回到八十年代初的上海，老宅地处天潼路慎余里，上世纪初英国怡和洋行倾情打造的石库门经典。西侧距唐家弄徐园（又名双清别墅）不远，后门开在北苏州河路，转角浙江路桥。每年暑假都是在那里度过的。相对于皖东入夜后的寂静，我更喜欢华灯之后的上海。由西而东，逡巡于天潼路上，福建北路交口左近，有这么一家店铺，一个人安静地落座，叫上一杯清咖啡（意指无糖亦无奶）和赤豆刨冰。弱冠以前，咖啡的苦涩可以中和少年人的轻狂；而刨冰的清凉亦能压服三伏天的暑热。工作间仅隔着一层窗玻璃是望得见的，巨大的刨冰机有一个类似汽车方向盘的部件，旋转之下，冰花如雪片般被刨了出来。茶色玻璃杯里下一半是汤水赤豆上一半是满满的冰花，通过一根汤匙的作用，局部融化，落出空洞，内心想象着冰封的河面，时序既至，春潮待涌。
外公辞世于1950年的上海，外婆移居皖东于1961年的冬季，而姨妈与表哥仍旧居住在天潼路慎余里，那也是我每年夏天的乐园。睡在阁楼上，倾斜的天窗，有弦月与星子作伴，倦意之后总是被梦拥抱着，不愿意醒转。而对于里弄清早的记忆永远是刻骨铭心的，那是由一串声音而引发：苏州河上驳船的鸣笛，刷马桶的声响以及姨妈规律性的话语：“
阿三，起床了，菜泡饭、红肠。少去喝赤豆刨冰，肚皮要痛的！”
2003年，姨妈走了；2013年，慎余里被整体拆除；2019年的今天，我于书斋写这篇文章，我在怀念记忆中的上海。
（原创作品：樊剑勇2019年10月2日写于半夏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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