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北木栅有个“指南宫”,一般叫做“仙公庙”,庙内崇祀吕重阳,香火甚盛,并特别布置好几列雅室,据说是给各处来的善男信女寝息之用,好虔诚的向吕祖祈梦。
一个人在睡眠中,由于身体内外的某项刺激,而唤起一种意识、呈现了诸般幻象,是谓之“梦”。
就中国来讲,从古以来,许多人对于梦似乎颇感兴趣,虽说是“至人无梦”,或是了解于“梦由心造”,但根据历来记录,如:黄帝梦华胥,殷高宗以梦得傅说,周文王以梦得姜尚,孔子梦周公,庄周梦蝶,江淹梦郭璞向他讨笔,李白梦笔生花;更有香艳者如文景昭梦仙人写个“磊”字,指示他“富贵姻缘,皆由于此”,造就他同刘亭亭小姐和艳婢秋红的美满良缘……诸如此类,不是“痴人”,也喜欢说“梦”,所以古有“梦卜”、"占梦”,以及“圆梦”、“原梦”等等。
唐高祖便是最会做梦的,每有梦,一定向智满老禅师陈述,给他参详,到了他南面而垂拱的时候,敕建“兴仪寺”,寺内还特地设个“圆梦堂”,这大概木栅“指南宫”道士们之所自仿,说来好不叫人发思古之幽情?
惟其如此,过去一般称为“士子”的读书人,对于科第功名的希望,往往也好求诸梦中;若是蹭蹬(失势)场屋,而自己又觉得怪不错的,总怀疑文章憎命,这其中必有什么罣(同挂)碍,在百无聊赖中,每找个禅宫道院,睡他一觉,希望在朦胧中,找个安慰或解答,其例颇多。却有在“宵寐匪祯”的懊丧心情之中,忽生妙解,居然奇验,那不能不说是梦得玄妙了。
晚清最后的太傅陈宝琛,他是闽县螺州世族,其曾祖陈望坡,名若霖,字宗觐,道光时官刑部尚书,尝四为巡抚,所至有善绩,据传:
精律学,善折狱,在刑部最久,直声震天下。
有某贝子强抢民家妇女,家人到处控告,那满清亲贵多方回护,最后给望坡尚书听到了,不动声色,邀请贝子到他公馆会宴,酒到半酣,把控告他的诉状,当面提出。即席取供,请“王命”把他斩了。民间误贝子为王子,福州地方剧中有“陈若霖斩王子”的戏目,便是叙述这个故事的。
陈望坡未达以前,却是一个寒儒,而其科名焕发,便由“昨夜梦不祥”里,遽而来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变的奇异发现,从绝望里转出生机。
福建有个石竹山,山上道观里祭祀的是何氏九仙,所以也称做“九仙观”,祈梦多验,著迹已久。
陈望坡未达之前,是个贫苦耕读人家,从十几岁入场起,一直考到将近四十岁,还没进过学。从前的人,看科名最重,能够侥幸得个“黉(古代学校)宫秀士”,即使再穷些,也可设帐授徒,藉供事畜,如果只是白丁,那就差劲了。
望坡读到老,考到老,还青不了一矜,为了家计,更伤透了脑筋。
他有个亲戚,在城里开设一家布店,请他当个记账先生,把薪水养活妻子,晚间让他读书,免荒废旧业。他对这位亲戚当然是感激,夜间便咿唔不辍,但恼了许多同店伙友,又欺负他的穷酸,背后笑他“死读书,读死书,读书死”。望坡却犯而不校,照样苦读,每逢小试,便请了几天假,持考篮入场,一次二次,一直榜上无名,伙伴们便藐视这个书呆子,当面恣意讪笑。
譬如当他请假时,便说:“陈先生,吃碗生意饭算了,人生数十寒暑,何必一直受活罪?”
到了名落孙山,那贫嘴薄舌的,更挖苦的凶,不是说:“我早知道陈先生舍不得我们,自做秀才去。”
既是说:“本来我们大伙准备了贺礼,偏是陈先生客气,老不让大家破费!”
望坡既愤且愧,只有忍气吞声,当做没听见。
某年,又逢县考,望坡自念已届艾年,如再考不上,便也无颜再见江东,势须歇了生意,不如既此算了,遂不往报名。
店主人见试期已近,望坡没提到请假,问之,望坡表示绝意赴考,店主人却正色对他说:“当初以汝为有志,所以为筹两全,一面管账,一面读书,何以气馁如此?况大器晚成,有志者当务耕耘不计收获的,倘再不遇,还是不必灰心,如绝意进取,便辜负老汉期望之诚了。”
望坡惶愧称谢,回家时仍是忐忑不安,便和他的太太商量,他夫人一面安慰他,一面叫他到石竹山祈梦,好求九仙给他一个指示。望坡无可如何地到了九仙观,在虔诚默祷之后,当晚便在观中歇宿,朦胧间,似乎听到有人说:“若问功名,海底摸针。”
醒来觉得不是好兆,厌恶之极,次日回家对太太说了,认为无望,便叫太太烧饭,准备吃了饭,到店中襆被(打铺盖)回来,待来年在家中设塾授徒,做个猢狲王(戏称塾师或小学老师),取些束脩养活。太太听了,也无精打采地到厨下去了。
他无聊中,脱了鞋往床上一伸,看了自己脚上袜子已破,脚丫子露了出来,便想找个针线来补,因隔着窗户,问太太要,他太太正在淘米,便说:“针线刚才插门边,我手湿,你自己找找。”
望坡便依其所言遍览,果然在房门边,瞥见一针系线,插在午时书(闽俗端午,贴小红笺联语于门左右,谓之午时书)上面,联语是:“海国中天节;江城五月春。”那针适插在“海”字底下,线末垂于“中”字,陡然记起“海底摸针”的梦中人语,而“中”字加线更为中式好兆头。于是决心赴试,是科果然获隽,秋闱再试,联捷入翰林。
而当年县府院考,乡、会试首场诗文题中,都有“海”字,一时更称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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