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荼蘼

也不过，花落荼蘼

清晨。

王晓斌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打了个哈欠走进教室。

自己的课桌上有一小袋包子，包子旁边放着一杯豆浆。

王晓斌嘴角上扬，然后拍了拍前桌的阿杰。

“谢了啊”

“客气啥，反正也不是我买的”阿杰嘿嘿笑道。

“诶，你说，你每天都吃思若给你带的早饭，你拿什么还人家啊。”

王晓斌咀嚼了几下，若有所思。

其实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思若每天都要给他带早饭。除了母亲，思若还是第一个这么关心他的人。

夏季的雨总是来得那么仓促。仓促的开始，仓促的结束。那些雨点仿佛跳舞的小人，在地上随心所欲地舞蹈。

今天是星期六，也是王晓斌的生日。

他约了阿杰还有几个朋友去KTV唱歌。

伴随着阿杰的歌声，灯光随着律动自在地移动。

“哟，好热闹啊”思若一推门，映入王晓斌的眼帘。

她着一条素色连衣裙，长发过肩。虽然如此，但是她给人的感觉并不清冷，而是活泼 。

“你怎么来了？”

王晓斌有些诧异，自己并没有邀请思若。

“怎么？吃了我这么久的早饭，我来收费还不可以呀！”

一席话说得王晓斌笑了，连忙说“请”。

思若就顺手坐在了他旁边。

歌一首一首，酒一杯一杯。喝得王晓斌有些微醉了，正想出去醒醒酒，没想到思若先把自己拉出了KTV。

她有些扭捏地拿出一个盒子，然后缓缓说道“晓斌，你知道吗？其实我很喜欢你……

我也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我怕你不吃早餐，所以我每天早起给你买早饭，我知道你喜欢手表，所以…我买了个手表送给你。总之，我真的真的真的很喜欢你，你愿意做我男朋友吗？”

空气当中弥漫着沉默。

而当思若以为没戏而低下头的时候，王晓斌却说“那咱俩试试吧……”

一时间，像看到所有的阳光都照耀，所有的花都盛开，所有的人都微笑。而这一刻，王晓斌就是思若的所有。

她笑得露出贝齿，面颊上两个浅浅的酒窝。

王晓斌和思若在一起了。这似乎不是什么大新闻，但王晓斌觉得，自己曾经觉得孤独的铅色人生，突然有了色彩。

自从父母离异后，他感到无比的孤独。觉得自己像是个累赘，像是个没有人要的野孩子。但是现在突然有个女孩子出现在身旁，会关心他是否吃了三餐，会冲着他莞尔一笑，会拉着他的手撒娇，会和他一起上下学。

虽然只是罅隙的时间，但是，足矣让王晓斌感受到，爱。

他们一起去烧烤摊吃烤串，一起去电玩城抓娃娃，一起去网吧打游戏，一个起走过大街，一起互诉衷肠。

如果时光刚好停留在此，那么该有多好。

可是时间的齿轮只会向前。当王晓斌听到思若要辍学的消息的时候，一时间愣住。

“为什么呢？”

“因为我妈妈病了，家里的钱本来就不多，没有钱供我读书…”

王晓斌看到思若的眼神。镇静而又有一丝无奈。他们才读高一啊。而且思若成绩那么好，辍学，对于她来说，太可惜了。太可惜了。

晚上的时候王晓斌躺在床上，想起思若所说的话，想起她的眼神，久久不能入眠……

他整整一夜没合眼，但是却非常清醒。

既然她是我女朋友，那么我应该帮她分担。

他在心里暗暗告诉自己。

他找爸爸要了三百块钱，加上自己身上的两百，一共五百，一个人去了火车站。

顺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此相逢，亦或是在这里别离。

王晓斌有些纠结地看着大屏幕，一咬牙，从身上的裤包里拿出一枚硬币。

“如果是正面，我就去江苏，如果是反面，我就去江西”

硬币被抛了起来。

掉落到地上的时候王晓斌心里还是没有答案。

反面。

江西。

王晓斌随即去售票处买了一张去江西的火车票。

他决定自己辍学，去江西打工，供思若读书。

火车外是陌生的风景，一幕幕地向后倒去。既然选择了远方，便只顾风雨兼程。

王晓斌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他是迷茫的，却又是坚定的。

约莫一个小时，他接到了思若的电话听得出来，她语气有些急促。

“你怎么不在班上啊?逃课了？”

“思若……我……我走了……”

“什么？你走了？走哪儿去？”

“思若，我不在的日子你要好好照顾自己，知道吗？ 我不准备上学了，但是，你要好好上学，学费，我来想办法。”

“什么？！”思若明白了。他这个傻子，他怎么能这样做！

“你不许走，不许走！”思若吼道。

“你现在在哪儿？”

“我已经在火车上了，火车已经开了。傻瓜，没事的，你要好好学习，知道吗？”

王晓斌的眼泪就这样流下来，这是他第一次为一个女孩子哭。

而当思若赶到火车站的时候，早已不见王晓斌的身影。

她蹲在车站门口，号啕大哭。

过路的人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有的人频频回头，有的人上前安慰，有的人视若无睹。

就这样，王晓斌去了远方，而把思若留在了原地。

王晓斌后来又给父亲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不要担心自己。

父亲起初以为他被绑架，准备报警。确认儿子确实平安后，他大怒，说王晓斌再不回来就永远别回来！

王晓斌也是一个执着的人，他挂了电话，一个人默默地看向窗外。

十四个小时的长途。他终于到了江西。

他有些踌躇的走向离车站不远的旅店，发现上面的标价是单间八十元。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两百多块钱，摇摇头，走开了。

走到附近的一个公园，他看了看公园的草坪。然后躺了下来。

夜里虽然不太冷，但是难免蚊虫叮咬，王晓斌半梦半醒，也没怎么睡着。

第二天六七点的时候，扫地的大妈发现了他。

“哟，小伙子怎么睡这里了，怎么回事啊”

王晓斌有些没听懂，但是还是身说道“没事”“没事”

他买了两个包子，边吃边找工作。

想起思若曾经给自己带早餐，然后他看了看腕上的表，心中更加笃定。自己一定要找到工作。

可当他去了几家店之后，不禁有些失望。失望的不是工作有多苦，而是工资只有一千多一点，这对于王晓斌来说，供思若读书，远远不够。

一天下来，他也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肚子咕咕叫，钱也快消磨殆尽。

暮色四合，他回到之前的公园，又躺在了草坪上。

他从未如此失望，孤独和害怕过。一个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恋人。他只有十七岁，却已学会了承担。

仍旧是半梦半醒地醒来，他准备再去碰碰运气。

路过几家公司，他不禁心想，若是我在这里工作就好了，这样思若的学费应该就不用愁了。

想着想着却没注意马路上来往的车辆，只听一声刹车，王晓斌缓过神来，发现自己差点被撞。

司机立马下车询问情况。

“对不起啊小伙子，你有没有事啊？”

“没事没事”王晓斌摆摆手就准备走。

“诶”司机叫住王晓斌，“你是来找工作的吗？”

“嗯”

“你多大？”

“十七”

“不是本地人吧”

“嗯”

司机上下打量了一下王晓斌，随即说道“那这样吧，你来我们公司试试吧。”

说完，司机递给了他一张名片。

王晓斌看了看司机，又看了看手中的名片，没有说话。

“工资三千五，包吃住”

王晓斌抬起头，然后点了点头。心想，思若的学费终于有着落了。

王晓斌化身拼命三郎，一天十几个小时的工作。他不怕累，也不怕苦，因为他知道，思若，就是他的动力。

他每个月都会给思若寄去三千块钱，而自己则留下五百当生活费。

每天他和思若都会煲电话粥。

时光匆匆，转眼间，几个月过去了。

平常的一天，王晓斌受到了来自思若的退款。

于是他连忙打电话过去。

“你怎么退款了啊？怎么了？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事。晓斌……从今以后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我们……分手吧……”

“你说什么傻话呢？”

“我说真的。你离开了那么久，我们的感情也淡了，而且，我有新男朋友了。”

……

随后思若就挂了电话，并且把王晓斌拉黑了。

王晓斌觉得眼前一片黑暗，他好像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开始整夜整夜做梦，梦里全是思若的身影。可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失去她了，不禁痛哭。

他开始恨思若，恨她的狠心和变心。

同时，对爱情，他则掉入了失望的深渊。

一年后。

王晓斌回家了。

他把存着的四万块钱给了父亲，父亲没要。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表，虽说指针早已停止了转动，可他还是没有放下。

他决定去找思若。

到思若家的时候他有些忐忑，约莫等了半个小时，他并没有等到人回来。

隔壁邻居问他找谁，他说找思若。

“哦，她已经搬走了 ”

“那你知道她搬去哪里了吗？”

“她结婚了呀，去她老公家里了。她父母回老家啦。”

王晓斌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过神的。

他感到眼眶有些湿润了，随即问道“那你知道她搬去哪儿了吗？”

邻居告诉了他地址。

顺着地址找到地点，他并没有敲门，而是在外面等着思若。

约莫一个小时。一个穿着宽松连衣裙，扎着松松低马尾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她瘦了。

一瞬间，仿佛时间都停止了。

呼吸停止了。

心跳也停止了。

两人相顾无言，唯有泪千行。

良久，王晓斌才开口“你怎么不等我回来……”

而思若早已泣不成声。

因为思若妈妈得了肠癌，要花很多钱做手术。而思若爸爸已经借遍了亲戚朋友，拿不出钱了。所以思若只能嫁人，得到彩礼，来救她妈妈的命。

王晓斌低下头说“那你怎么不告诉我，我可以娶你啊”

我可以娶你啊。

思若想，有这句话，她已经很满足了。

“我欠你的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欠你的。”

“这辈子我们做不成夫妻，但愿下辈子，我们能做夫妻吧。”

下一世，你为女来我为男。

思若心想。

王晓斌离开的时候，思若向他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如果可以的话，三年之内，请不要找女朋友，当是为我们的爱情所祭奠吧。”

王晓斌点点头。

三年又如何，三十年又如何，反正他这辈子，已经永远失去思若了。

回到家，王晓斌摘下腕上的手表。

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他和思若还是那个少年和少女，她给他告白，她的浅浅酒窝，她的长发。

他们一起上下学，一起吃烤串，一起抓娃娃，一起做好多好多事情……

恍若大梦初醒，而难逃脱的，终究是宿命。你曾是我眼中最美的风景，可如今，也只剩，花落荼靡。

也不过，花落荼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