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说

伯母又在隔墙那边数落奶奶的不是了。

起因是奶奶养了一年的猪昨天卖了一千二，这个钱没有上交给她。

奶奶叹了口气，没说话。

爷爷在屋里抽着旱烟，沉默不语。

怕是以为奶奶没听到，伯母故意提高嗓音，这次，话很难听：

“都快死的人了，怎么，攥钱准备孝敬勾魂鬼让多活几年？也不照照镜子！”

说着，伯母靠进隔墙，抻着脖子更大声，“这人呐，得认命，阎王让你三更死，你绝活不到五更！”

我很愤怒，且不说这事不是奶奶的错，哪怕是奶奶的错，作为儿媳妇也不应该说着如此不堪入耳地毒语，诅咒老人。

我想去跟伯母理论几句，奶奶拉着我：“你是晚辈，对长辈还是要尊重的。”

我问奶奶：“人家说话这么难听，你就当没听见？”

奶奶说：“吵起来，让村里人知道了，你伯伯不好做人，忍忍就过去了。”

奶奶回屋，跟爷爷商量钱的事，爷爷说：“留500吧，总要用的。”

奶奶说：“还是留200吧，我怕国秀有意见，粮食跟菜都是自己种的，去年的肉还剩的有，就是买点调味的，我们两个一年吃不了多少，咱们忍忍就过去了。”

“行。”

爷爷又装上一袋烟，叭呲叭呲抽了起来。

奶奶将一千偷偷放在了伯母堂屋的桌子上。

本以为此事已了，可没过一会，又听到伯母的骂声：

“剩下的你们两个留着带土里去吧！”

爷爷出来，烟锅子在桌角敲了敲：“剩下的也给了吧。”

奶奶没说话，进入里屋，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卖猪的最后二百。

我说：“奶奶，要是我肯定不给。”

奶奶说：“毕竟我跟你爷是归他们养老，这个钱给他们也是对的，我跟你爷年纪大了，用不到啥钱。”

我有些不甘：“你们真能忍。”

奶奶没说话。

送钱时她看着我，交代说：“这事你不要乱说，自家人的事自家处理，别人如果知道了，你伯母不好做人。”

这些我自然清楚，但我很无语，更不赞同，一味的替别人着想，换来的只是变本加厉，我也不认为一味的忍让会唤醒一个人的良知。

奶奶看出我的想法，解释说：

“钱是小事，伤了和气才是大事。家和才万事兴，家人当中一方强势，总要有一方是退让的。吃亏不一定是福，但能换来和，至少你伯母跟伯伯之间是和。”

看着奶奶的佝偻背影，我感到不值，但是，钱给了，也换来了短暂的平静。

后来，我们搬家了，几年后，我们将爷爷奶奶接到家里待了几个月。

那天，爷爷奶奶要回去了，我塞给奶奶一些钱，奶奶推搡不要，她说：

“年纪大了，要的简单，就是吃饱穿暖，有钱多用，没钱少用，你们比我们不容易，要成家要立业，还要糊口，花钱的地方可多着哩，我们老辈子忍忍就过去了。”

我点了下头，但在出发的时候，我还是将那些钱偷偷放进了奶奶的包里。

不久，奶奶摔跤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几个月后，奶奶走了……

几天后，爷爷病了，耳朵也聋了。

有一次，我得空回去看爷爷，爷爷抽完一袋烟，说：“你奶奶走后，你伯母每次见到我不知道在说什么，看脸色好像是在骂我…”

我紧紧抓着爷爷的手，不知说什么。

我想，如果奶奶还在的话，她一定会说：“他爷，忍忍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