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且 |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作者: 李西村 | 来源:发表于2019-08-26 11:18 被阅读0次

李西村/文

归且|李西村 归且|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牛三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仰头看天。

太阳白剌剌地挂在没有一丝云的天正中。七月的中午正是最热的时候,空气被烤的焦燥不安,在眼前似是而非地蒸腾起一层透明薄幕,把远近所见都扯地有些扭曲变形。他吸了下鼻子,立刻被呛得咳起来,喉头火辣辣地疼。杜宇鸟不知又在借谁的巢下蛋,无休止地叫声令人生厌,“不若归且,不若归且……”声声撕扯他的神经。

头顶上的槐花开得正盛,一枝枝一簇簇粉白嫩黄地从浓密槐叶里探出来挤挨着。没有风,却不时有几朵槐花掉落,拽扯股甜香沁心入脾。地上洒了一片,有的张展着萼吐露出蕊来,有的还羞羞地半开半合着,也有整簇跌在地上,半昂着头不甘心地举着那点嫩白。在这燥热的酷夏正午,引人不由自主地想去一亲芳泽,体会看上去真实的美好。

牛三顺盯着脚边的那枝落花,还有米芽似几朵花苞没张开。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突然发出声干嚎:“咋不见个鸟人!”声浪直冲头顶上的稠密槐荫,惊飞了栖在暗里的鸟,引发枝叶花簇一阵颤动,扑簌簌地又洒下些诱惑,可依然没见着半个人来。

牛三顺伸手揪过一把落花塞进嘴里嚼,并没有期待中的清凉琼浆,口腔壁粘上了这些晒瘪了的干巴巴的花瓣,又黏又苦,愈发地激起他的干渴燥热感觉。他知道吃槐花得有相当的耐心,要小心地拨开花瓣,把中间的花蕊放在嘴边一吸,就能感受到一丝甜香。可是这会儿,他被各种情绪裹挟着,正在火热滚烫的胸腔积聚着股怒气,只差一个缺口爆发。

这个着火般郁燥难安的中午,恼人的鸟鸣,看起来很美却毫无嚼头的一地槐花,还有没个鸟人的槐树荫……刻印在刘三顺的脑海挥之不散。

归且|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一.

新上任的村主任助理吴多多忙地焦头烂额。

作为村里首任大学生村官,她上任前就制定了精细周密计划,踌躇满志地要到农村广阔天地一展宏图,几乎忘记自己是个二十二岁的女孩子。谁知上任就遇到了各种意想不到。计划?快别提什么计划,根本是纸上谈兵。

她从来没感受到一丝城市大学生的优越感。相反的,对于村里鸡头细脑的琐碎,还有村民大爷大妈们的家长里短,她都有种莫名的疏离恐慌。要不是村主任马万财极尽慰勉,房东周婶子的热心照拂还有村委会老白小张的鼎力支持,她怕是早已经落荒而逃了。

“嘭!”

村委会办公间包着白铁皮的房门被撞开。一个年老但不失底气的粗重男声嚷嚷,“有人吗,有人吗?这次要是再不带上我,这就教他吃老拳!”

闯进来的是村民赵老撅,古铜肤色,脑门嘴角有几条刀刻般地皱纹,寸许的花白头发根根都支楞楞地立着,看起来像个刺头刷子。身上穿件洗得发白的红圆领衫,前胸很时髦地印着灰黄的美术体“别烦我”,这会儿全被汗洇湿了贴在胸腔皮肤上,几个字就挫在一块显出很别扭的愤懑。他呼哧呼哧地张着嘴不住声地喘粗气,简直像个燃火正旺的大煤球炉子,给本就没空调的办公间再添些热烘烘的火气。

赵老撅边挥手刮下脸上汗珠往脚边甩,边一迭声地喊小吴主任,他明知道吴多多只是助理,却偏要叫主任,这是他只在有事的时候才使的小伎俩。

吴多多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赵老撅来了。

“赵大爷,您叫我小吴就成!这么热的天,您有什么事只管喊我过去,就别专程跑一趟啦!”

“什么?不来?再不来,你们偷摸地不更张狂。”

“什么事儿?还偷摸儿地,我怎么不晓得?”

“可别再揣着明白装糊涂,我看你是个女娃,不跟你一般见识。”

赵老撅火爆脾气一上来,自己也压不住火。可眼前的小吴丫头咧着嘴笑嬉嬉的,他没法朝她甩脸子,只好把气朝那包着铁皮的门上撒,拳头擂着那门空空响。白铁皮上留下一个连一个的浅窝,看上去怪疼的。

“可老赵我也不是个软蛋,随人捏鼓!”

赵老撅真的动了怒,拳头紧攥着,脑门儿上的青筋都爆突起来。他不肯坐,也不肯接吴多多递过来的水杯,直着背把身子朝门边又挪了挪,好随时再拿擂门表达自己的愤怒。他看吴多多一脸无辜地瞪大眼睛认真地看着自己,好像真不知道什么事。就一字一顿地,咬着牙从嘴里蹦出几个字。

“参--园--拔--草!你能不晓得?”

嗨!这叫什么事儿!

吴多多领教过赵老撅的急火性子。

那是来上回村的头一天,分管人事的高副乡长亲自送新任大学生村官报到。与吴多多一批的还有俩男生,分在山畔村和下回村。吴多多要去的上回村最近,所以先送她。

坐着乡长的车赴任,实在是件挺荣耀的事。吴多多一路上叽叽呱呱,跟高副乡长和两男生聊地很开心。就任演讲稿,她早就背得滚瓜烂熟,想到即将在农村开展前所未有的事业,她莫名亢奋。

车还没进村,老远就见村口老槐树下聚了一堆人。估计是看到了乡里的车,村民们十分稔熟的忽地散开列队,分站在路的两边,手里变戏法似的多了锣鼓家伙和看不出什么材料的艳丽假花束。应着空空起空起节奏,花束上下左右翻飞,还和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响亮号子。场面空前热闹气派,看得出的确是发自内心地热烈欢迎。虽然吴多多在心里并不确定这是欢迎她,还是欢迎乡长。

上回村村主任兼支部书记马万财带领村委会全体人员,村委会计老白和干事小张,三人呈品字排开,站在入村的沥青马路中央,在村民队伍的最前头大力鼓掌。

高副乡长下车,与马万财一行三人逐一握手。吴多多下车识趣地站在高副乡长身后,两男生犹豫了一会,也跟下来站在她旁边。

马万财有些兴奋,眼光上下左右看了三人一个溜够,这才向高副乡长明知故问。

“一下来三位大学生,咱村儿庙小,怕装不下。”

“想得还挺美,谁说三个都给你们村儿。”

高副乡长往边上让让,指着吴多多,说。

“我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新分到咱上回村的大学生村官,村主任助理,吴多多同志。别看是个姑娘,人家在学校的时候,那可是年年得优秀的好学生,喔,还是文艺骨干嘞。”

马万财歪头朝吴多多咧了咧嘴。

“啊,啊,热烈欢迎啊!”

然后拉住高副乡长胳膊往路边拽。想想又扭头朝吴多多身边俩男生重重地点点头。

高副乡长被马万财扯住衣裳角,连连问“干嘛干嘛”,两人搡着胳膊去了路对面,就站在老槐树底下。

锣鼓家伙和村民欢迎的呼声一时间都住了。吴多多听到人丛里有个粗嗓门,她没回头,但余光瞥见赵老撅火红的身影和花白刷子头。

“这来个女娃子,细胳膊细腿儿的,能干啥?”

另一个声音,压低些笑。

“来添乱呗!”

又有个女人笑。

“可别祸祸咱村儿!”

嘎嘎嘎不遮掩地笑一片。

村会计老白,长长的刀条脸上架着老旧的玳瑁框眼镜,个头不矮,只是背有些佝偻,单看不显高,站在矮胖的小张身边,才看出高着一大截。这会两人有些尴尬地杵在队伍前头,听见也只当没听见,两人对望一眼,一齐啊哈哈哈地向吴多多张着牙笑。

“欢迎欢迎,热烈欢迎吴助理支持上回村工作!”

两人说着把双手举过头顶,带头鼓掌,队伍里稀稀拉拉地响应。

“狗屁!”马万财的声音撞在老槐树两抱粗的树身上被放大了传过来:“咋就不能换,我上回村比他们山畔、下回差哪儿了?”

高副乡长的头往这儿探了探,拉住马万财向树后头又挪了几步。两人声音低下去。

“就是,咋就不能换!”赵老撅跳出来队列,身上的红圆领衫一鼓一鼓地。

老白和小张被吓一跳,忙去拉赵老撅。

“赵大爷,没您事,您就别跟着裹乱啦!”

“裹乱?三个娃娃就一个女的,咋偏就给咱们村个女娃。”

“你说,你们倒说说!咋个理儿?”赵老撅不依不饶。于是,村民队伍跟着起了阵骚动,都是附和的声气。

老槐树那头,声音也大起来。

“老马,你还是不是个党员?这事儿没商量,组织决定懂不懂!”

高副乡长气冲冲朝这边来头也不回地上了车。两个男生识趣地钻进车里,汽车忽地去了。村民们立时安静下来。是啊,都走了,还说给谁听呢。

只有赵老撅朝着开远的车尾,骂了句“狗屁!”

吴多多在大家伙不情不愿的欢迎声中,被强留在了村里做村主任助理。

在吴多多的记忆里,就此留下了特殊的、意料之外的下回村印记。艳俗的假花束,热烈却空洞的欢迎声里透出的不欢迎态度,还有赵老撅,撅人的火爆脾气。


二.

马万财坐在办公桌前用手揉捏着昏涨涨疼的脑袋。

虽说他这村委会主任兼书记处在上回村权利顶端,但他清醒地认识到,这“一肩挑”有好有孬,好在说话作数,孬呢,责任自扛。总而言之,担子重哇。

这不,刚接到的一份文件又让他犯了难,要千方百计吸引外出务工的农民返乡创业。按说,进城打工的哪个村都不少,完全可以先等等看其他村怎么办。可他去年在村主任竞聘大会上可是夸下海口的,要创县级模范村,带领刚刚脱贫的上回村奔小康。那可不得事事出头出彩,哪件也不能落在后头。

上回村不大,共六十七户人家,在册人口应该是二百一十三人。可回回开个村民大会,搞个啥集体活动,满打满的,就只能有五十三人参加,就这还是算上了抱在怀里的和不懂事儿的九个娃娃。是啊,青壮年不论男女都出去打工挣钱了,留在村里的都是六十往上的老家伙和学龄前的毛孩子。还有几家甚而把老小都接走了,留下铁将军和狗把门。唉,想要把出去的村民都叫回来,那真是件挠头的事。

想到这,他感觉天灵盖像压了块铁,又重又疼。

村委会办公室处理日常就他、老白还有小张三个人。老白也是当爷爷的人了,几次提出想回家帮闺女带俩外孙。他没同意,村会计,肚里头搁着全村的财产账目,可不能马虎,在他没确定接管人选之前绝不能挪动。说起小张,只能算半个人,村里人都叫他二呆,其实他只是残了条腿,脑子是灵光的,一点儿也不呆,写写算算不在话下。二十多的小伙子,挺可惜,村里照顾他进村办打打杂。这个张二呆,啥都好,就是个没嘴儿的葫芦。有时候整天听不到他吭一声,要不是有任务分派,他常会忽略这小子。

人手本就紧张,好容易盼来个大学生村官,哪个晓得是个女娃。只得安排她住在寡妇周婶家,周婶的三个儿子都在外头打工,没孙辈缠手,能腾出空支应这丫头。唉,帮不上忙不算,还得分神照顾着,这叫什么事儿。马万财想到高副乡长被自己气走时的样子,后脊梁有些发毛,后悔自己当时的不冷静。得罪人不说,还教这新分来的女大学生看了上回村的笑话。唉呀,头更疼了。

现在,这个叫吴多多的丫头就坐在他对面,低头翻看村上材料,不时抬眼朝这边望望,见马主任大茶杯里见空,就忙不迭地续上。马万财真没拿定主意,这丫头的小白脸蛋怕还没自己的巴掌大,身板儿瘦骨伶仃地,她除了续续水,还能做什么呢?

村里事事难,首要是搞活经济。其实上回村背山面水,自然资源相当不错。村里正经耕地并不多,已经集中起来搞规模耕作。还有这会花开得正盛,满山满谷冒长的国槐,这种树虽说皮花籽叶都能入药。可销路不好,价钱上不去,还不够采收干燥的工费。好在树下腐叶层厚,又是沙土地,适合种林下参,所以他在林地种了二十多万棵二年参苗,有县林业局技术支持,现下都长得不错。再有,村村通工程搞了十来年,乡里重视得很。从最早的水电气,到广播电视,再到道路设施。他准备借新农村建设来个环境面貌大改观,除了修路,还得把村口的野塘整修整修,再种上点花花草草……可是,缺人缺资金呐。

一想到缺人,马万财就觉得头上炸毛。留守在村里的这些老伙计,都是种田老把式,脑子却实在不赶趟,跟他们讲科学种植简直白瞎时间,非得急赤白脸地拿旧观念老经验争扯。但他还是请乡技术员每个月来讲课,强化补脑。唉,听进多少是多少呗,村上年轻人都跑空了,还能咋办!

要说资金,马主任已经没处再筹钱了,之前乡上拨款修路,钱只够修到村口,他硬是咬着牙豁出张老脸四处缠磨筹钱,把乌油油的沥青路修到村民集中居住区的每户院门口,自此村里家家开门见路。村里都是些老病弱小,原先坑坑垃垃的羊肠子土渣小道最要不得,睛天扬起半人高的灰土,眼都睁不开,一不留神就崴脚;雨天更别提,流浆的泥汤路,担着小心也会直出溜。这路,是马万财最自豪的一件大实事儿,得了实惠的村民们也都顺服。

要说,眼下最教他纠缠不清但也最紧急的任务,就是村村通网络。昨天乡上来人摸底说要铺网,讲一堆什么网关网线,还有那啥“阿屁”地址。他全搞不懂,只能嗯啊地含糊着,他可不敢瞎点头,自己担着责任哩。这网,算是把他这村主任给网里头了。马万财只晓得网是连着电脑的,村里就一台电脑,他和老白不懂,都没碰过,只有张二呆时不常地打个通知报告啥的,所以就让他负责盯着通网的事儿,走一步算一步 。唉!实在是头疼得很。

马万财拿拳头砸了砸自己脑袋。坐在对面的吴多多起身拿起他桌上喝半空的茶杯,给他加满了水放回原处。又歪着头咬了咬下唇,没说话,坐回去。马万财喝口水,觉得应该跟她聊聊。

“小吴啊,咱上回村情况你也看到了,条件艰苦,工作还没个轻松,你看看,委屈你嘞!”

“不不,马主任,我就是来锻炼的,不怕吃苦,千万别顾虑性别。”

马万财拿手撑住脑壳,抬眼从指缝看过去,正见吴多多攥紧拳头,目光灼灼地迎着碰过来。唉,脸确实没他巴掌大。

“嗯,好好,下决心来吃苦,好哇。”马万财嘴上应着好好好,心里毛楞楞地。暗想,怎么可能不顾虑呢。下午还得开个村民大会介绍新来的大学生村官,总得知会大家伙,这新上任的助理,助自己这个主任管些啥,可他这会儿实在没个准头。

头疼,他用手捏着太阳穴,一垂眼皮看见摊在桌上的那份文件,不由眼前一亮。他下定决心似的一拍自己脑门儿,笑眯眯地看向吴多多。

“小吴精神可嘉哇!那么,我就给你挑重担咯。”说着把文件递给她。马万财心里头有盘算,顶好这女娃娃自己知难而退,那就有理由跟乡里重新要个承用的男村官。

吴多多接过文来认真看,马万财不动声色地透过指缝观察她。

小张捧个灰蓝的文件夹拖着跛脚过来:“请马主任签字支钱哩,昨天参园拔草的工钱,共四十人,每人每天六十元,共计二千四百元。”

马万财接过一看,皱起眉头:“怎么又多五人,不是说了每天三十五个人。”

“参园里头活计干不完呐,天气预报说明后天有暴雨。”坐在墙角的老白忙接过话头解释。

“那还不抓抓紧!是按抓阄号排的工吗?”马万财得给老白面子。

“是嘞!”小张这句答应得爽脆。

马万财在支钱表格左下首郑重地签上自己名字。参园里的那二十多万棵林下参可是他的命根子,就指着它们还村上修路的欠款。这个时候荒草疯长,得组织人工拔草,他不肯用除草剂,虽说又快又省工,可用药就不能贴有机标签,卖价可差着好几倍。他布置三天时间完成拔草任务,分地块包干到人,每人每天现结六十块。不用动员,听说有额外的现元,村民们涌到村委会门口报名登记,差点儿把办公间挤爆,好在老白出了抓阄的点子。

这不,说好每天三十五人,正可轮每户两天,再加上二人三人户,分摊完正好三天的量,账上钱可不多,不敢搞乱喽。他把文件夹还给小张,转头瞅见吴多多正抬头看过来,忙冲她点头。吴多多眼光扫过他和小张两人,也不知是问他们哪一个,又好像是问两个人。

“我想先了解村里情况。既然是吸引村民返乡,那咱们村上目前有什么好政策好项目,或有什么利好资源呢?只要找到突破口,先召回几个人来,干出个眉目,就会形成良好的带动作用!”

“好,说得好。突破,突破!”马万财听这女娃说得有条有理,心头一喜,年轻人跟年轻人好沟通,保不齐她能召回几个来。

小张转身要走,被马万财一把揪住:“二呆,就从你家打头。你哥出去有五年了吧,他可是大学生。”

小张拖着跛腿,连甩了几次胳膊挣脱马万财,退回桌边坐下,才讷讷地开口:“马主任是村子的带头人,还是,还是从您家马斌突破吧。”

马万财脸色一沉,“唉哟”一声捂住脑袋,跌坐在椅子上。

他的头是真疼得钻心。

马万财病倒了,脑溢血,幸亏送医及时,算是捡回一条命。

提到儿子马斌,那是他的心病,儿子手上有技术,可就是不听话,总和爹妈拧着劲儿。

马万财老夫妻俩就马斌这一个儿,自小顽皮,学习不大上心。可那孩子聪明,只要他想学,一准儿地上手像个模样。马斌初中毕业就不肯再上学,马万财可不能由着儿子,强送他去乡里办的农业栽培技术班。没想到这小子还挺喜欢,真就拿到农艺员的证书。

本来这是件高兴事儿,他也想教儿子承包下村里流转的几十亩农业科技试点大棚,也算得上是学以致用。可谁知这不争气的孩子,偷摸地谈上了对象,谈谁不好,偏生看上赵家丫头春苗。

马斌妈嫌春苗是个没娘的闺女命太硬,坚决不同意这门亲事。马万财倒是无可无不可,但他有些怕老伴,也就跟着反对。

马斌妈自己作主给儿子相看了三五家,儿子全不同意。直到出了那件事令马家蒙羞的事情,马斌出逃再没肯回来。这一晃有四年零八十九天了。

马万财的心揪着疼,脑袋上缠满纱布,木空空地麻着。可他一想到儿子,这心,这身上,哪儿跟哪地都不得劲起来,忍不住“唉哟哟”地呻唤出声。守在病床边的老伴儿、吴多多、老白还有小张一迭声地喊。

“医生,医生,病人难过得紧,快来给看看。”

医生护士应声进病房,跟在后头一同进来的,竟然还有儿子马斌。

儿子回来了!

“爸,身上还好吧?”

“好,好,好好!”

马万财觉着哪儿也不疼了,只咧着嘴一气儿笑,声音震得脑仁儿生疼,可他忍得住。看着孩子妈哆哆嗦嗦地扯住儿子,唔唔哭得说不出话来,他听得出是高兴。

马万财那清空淤血的脑袋悟出些之前忽视的理儿来,脸没巴掌大的吴多多,不吭不哈的张二呆,还有自己那不听话而又突然给了自己惊喜的儿子马斌,这些年轻人有他们自己的想法,是时候松松手给年轻人腾点儿空了。


三.

周婶子每天大清早天蒙蒙亮就起床忙活。

七月伏天,要说天亮地可早。不过周婶子没那个计较。夏早冬迟的混不吝,她只按天色起,窗上见亮一准儿地起身。点灶热几张饼,旁边烧上猪食,她坐在院里,就着地上一块老树桩切菜叶子,这是给一棚芦花鸡准备的早料。呀,拴羊的拴子忘记拔了。她放下手上的切菜刀,把两只手正反在围裙上蹭蹭,起身去拔拴羊绳。

走过东屋窗下时,她放轻点儿脚,侧着耳朵听听,没声儿。时候还早,教这城里来的女娃娃再多睡会儿。

这幢二层小楼是去年新分下的。村上按户头,家家都分了一样儿式的刷得白净的小楼,院子够大,西口挨院墙给砌了现成的猪圈和鸡鸭棚,溜边还抹了排拴羊桩子,水泥的,可牢靠嘞。要说这集中居住区真是修造得好,房前有路屋后背山,反正比自家之前的老破屋头可不知道强几百倍。直到现在想想还跟做梦似的,要不是国家政策好,她估计还躺在破屋里指靠着仨儿子回来给自己造新屋。

想到儿子们,周婶子心上一潮,眼圈跟着就红了。老伴儿姓牛,还真就是头犟牛,他自己出门打工还不够,非要催逼儿子大顺弃了学跟他出去挣钱养家。大顺是块读书的料,上学那阵尽拿满分,学堂老师说孩子以后能考所好大学的。唉!这老大自打出门去做工,月月汇钱来,是个孝顺孩子。可就是见不着人呐!自打出去,有八年了,除了他爹过世回来三天,连过年都不回家。肯定是心里头嗔怪哩,爹妈对不住他。老伴临死还念叨这事儿,不能闭眼。

周婶子揉揉眼睛,她想儿子们了。

也不能尽怪老牛头逼孩子,确实家里到了山穷水尽地步。孩他奶病在床上,医生嘱咐要开刀保命,肝上的毛病,肚子鼓起老大,成天躺在床上哼哼,听的人心里直发毛。老牛是上回村第一批出村打工的,挣得并不多,只比村里啃地皮些微活泛点。他把大顺二顺带去一块干,一分一毛都攒下,再加上卖口粮家畜的钱,又欠下一屁股债,可到底也没能保下老太太。

老牛头在建筑工地摔残,按理工头得管。可别说结工钱了,人前脚送医院,包工头后脚就跑得没影了。周婶只能让三顺把他爹接回家,孩子正读着高中,看家里一下又多出个残病,书哪还能读得起。三顺着急,不等爹妈答应,也出村去打工。老牛头躺了二年才撒手,家里空了,她的心也空落落没个抓挠。

要说大顺是被逼着出门,那二顺可是他实心自愿地要出去的。二顺不爱读书,上房下河没得个消停,坐在学堂里约束着,就跟要他命似的。他跟老大不同,这二小子出村前晚翻腾一夜,兴得睡不着,第二天天不亮就蹦起来,头也不回地撒着欢出村走了。二顺跟着大顺,周婶放心得很。可幺儿三顺不同,这孩子落地就身子弱,总是闹病,三岁上拉肚子差点儿没了,家里穷,没啥好供养,长到四五岁上还跌跌撞撞地走不稳当,身子亏损哩。

周婶拔起栓羊的绳,看着三头肥羊想着仨儿子发呆。

唉,这家没得个消停,直到只剩下她。现下的日子那是没话说,生病有医保,吃喝更不愁,可就是太冷清咯。

“周婶婶早!”

被马主任安排住在周婶家的吴多多刚起床,正拿木梳在院里梳头,看见周婶牵着羊愣神,便笑着打招呼。周婶养一堆猪羊鸡鸭活物,她喜欢边喂食边跟它们絮叨聊天儿。吴多多来,她可算找到个能对话的人,话匣子一开就收不住,家里村上那点事反复讲了个底儿掉。吴多多正乐得多听听村民各户情况,她打心眼儿里喜欢周婶子,人实诚,心态好,再辛苦,也还是笑模笑样。

“早哇,早哇!怎么不多睡会儿,天才刚起白毛。哦,饼正炕着呢,一刻就得。”周婶松开羊绳,羊们悠悠闲闲地自出院门去吃草。

“您别忙活,我马上要赶早先上县医院向马主任请示工作,然后还得回村来布置。”

“唉,你说这主任一病,村上那么多大事小情全堆你个女娃娃身上,可不是个事儿。”周婶子停了脚站在吴多多对面,饶有兴味地看她梳头。

“哪儿呀,不是有老白代理着村主任嘛,我只是搭把手,再说还有小张。”

“不是,老白说他配合你嘛,你俩咋回事哦!那个张二呆,能指着他干啥,跛里歪斜,嘴也笨着,像块木头。”

“哈,瞧您说的。小张挺能干,聪明机灵不比谁差呢。”吴多多可一点没夸张,他看见小张埋头坐在电脑前编程序,做的是上回村人员跟踪模块,村民进出村情况一目了然。她很奇怪马主任为什么没发现身边的这个能人。

“唉哟喂,你瞧瞧我这记性!”周婶突然想起什么,一拍自己大腿,着急忙慌地把锅里的猪食倒进大塑料桶,拎到院正中,又往里倒进半盆米糠,左三圈右三圈搅拌后倒进猪圈的食槽,口里唤着“啰啰啰”,三口猪嗯哼答应着挤过来拱着吃。周婶转身放下桶,把切好的菜叶碎就着木板捧到鸡棚边,打开门边撒边喊“咕咕咕”,芦花鸡们拍翅子扑腾着冲过来争啄,周婶满意地退出鸡棚插上销子。全部动作一气呵成,没半点停顿。吴多多住过来几天,每次都张着嘴边欣赏边赞叹。

“周婶婶可真能干哇!”

“这算个啥,惯干的活计。刚想起今天是我当值哩,差点儿就给忘记了。说起来咱村儿不大,可巡村走一趟怎么着也得半天功夫,还得是没出啥情况。”周婶边说边风风火火地旋身进一楼正屋,这儿的村民习惯把一楼正对院门的正屋当作储物间,里头堆着柴火农具和家畜饲料。吴多多是城市姑娘,刚来第一天很惊奇,问为什么不把这间上好的房间作客厅,摆上沙发茶几,来人待客多体面。

周婶张大嘴巴仰着头一通笑:“村里家家都这样,你要是摆个沙发啥的,人家反倒觉怪嘞!”

可不是,吴多多到上回村来还真长见识。就说这村里到处都有的槐花,她只晓得白嫩嫩的洋槐花是能吃的,不知道这小朵的国槐花除了入药竟也能吃。来的头天,周婶做了槐花韭菜猪肉馅饺子,独特的鲜香清甜滋味。此后又吃到不重样地煮蒸烧炒拌各种做法。周婶说,这国槐花暑天吃着特别好,清热排毒又败火。昨天见到马主任打工回来的儿子马斌,就说是特意回来收槐花槐种的。城里人的确稀罕些山野纯味,别看入药不值几个钱,进了食谱可就大不同了。这不正是打开上回村局面的突破口嘛。想到槐花,吴多多半刻也等不得,转身进屋拿包出门。

周婶也着急,她想去参园,可谁让自己抓阄运气不好,三天的工,抓着两天巡村。唉,不计较,计较也没法子,难不成打自己那抓阄的手吗?她拿起灶上炕得热乎的两张饼给吴多多包上,叮嘱着路上小心,跨出灶间却见吴多多已经一溜烟地冲出门。

唉!小孩子家性子都急,就像三顺子,等不及地出去,留在村里不更好。可也是,就连她自己也没想到日子能变得这么好。原先家里的十多亩地由村上统一征用,她再也不用见天忙地头农活,只管等着年终分红。空闲时间一下就多起来,围着自家新屋里外忙活,开心。村里刚脱贫,钱上头还是不活泛。她平日里没啥花钱的地方,只家里欠下的债还有个尾巴没还完。顺子们月月寄来的钱,等清了欠账,都给他们留着娶媳妇。

周婶子把包好的饼装进布袋,一会儿顺道给小吴丫头送村委会办公室去。自己抓起一张饼咬了两口,槐花面饼,有嚼头,就像这日子。

自打修好这黑油路,村里就立下规矩,要各家保证房前屋后干净卫生,再有公共区域由各户轮值。还专用金线绣了“巡”字的红袖套,谁当值谁戴着,早晚二回顺着路巡扫。村上各处不许见垃圾,不许随地吐痰,不许吵骂干仗不文明,违者按情节轻重罚款二十至一百充公。当然,没听见村里有谁挨了罚的。

马主任说要让上回村得个县级模范村。大家伙当然没的说,得做出个模范样儿来。早前,随地吐痰丢垃圾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反正本来村子里也不老干净的,多点少点关系不大嘛。较真发动全村搞干净了,村民自出的气力,便全都自觉起来,小心又小心维护着。日子一久,还真就把这群大老粗硬是拧巴回来了。

周婶子敲村委会办公间的门,门没锁,里头没人。也是,这会儿还早,她把装饼的袋子放在吴多多桌上,转身把门带上。

“马奶奶好!马奶奶好!”

几个孩子趴着村部院子的铁栅栏跟周婶道早。她边应着边四处看,怎么没见看孩子的人?

“人呢人呢?这么多孩子也不照管着!”周婶子有些冒火。这一个个的,为六十块钱,孩子也不管了,这些大宝贝要有什么闪失,六十?六万也难抵。

“吵吵什么呀吵吵,眼睛里没人呐!”

赵老撅半躺在门廊下的树荫里正抽烟。两把椅子对放着,一把坐屁股,另一把跷脚。 屁股下的椅腿上系着根细绳,绳的另一头是不远处的一辆摇车,里头娃娃正睡着。

“好你个赵老撅,要不甭管,要管就好好儿地管。孩子细嫩着呢,就任他们在毒日头下跑着晒着。你你你,还当着孩子抽烟,毒害花骨朵,作孽哟!”周婶径直跳过去一把抢过赵老撅手上的烟,在他坐的椅背木棱角上掐灭。看还有大半根儿,又还插回他手指间。

赵老撅“唉唉唉”地,把架着的两条腿放下,站起来瞪圆眼,冲着周婶胸口呼哧哧地。终于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把手上那截烟卡耳朵片上,嘟囔:“这不是离的远着么,哪就能毒得着!”说话弯腰扯了扯那绳,摇车篮晃了几晃,里头的娃哼了声,睡得挺香。

周婶蹲下身捡起椅脚边的俩烟头儿,丢进半步远的黑色垃圾桶,指着左臂上的红袖箍,压低些声音。

“我可告诉你老撅头,今儿个我轮值,你要再敢犯事,就罚你款!”

赵老撅撩起身上红圆领衫揩脑门上的汗,终于还是忍不住发起牢骚:“连你也……还真别拿罚款吓我老赵。我不在乎几个钱,就是看不惯他们偷摸地安排人上参园拔草赚外块,让我在这儿看孩子。凭啥,你说凭啥?”

“嗬!你说你也不老小的,咋还耍赖。抓阄不是你自己抓的吗?我这不也抓了两天巡值,赖自己手气不好嘛!”

“肯定是马万财老小子耍的诈。我,我后悔了,咋样!”

“那你倒是去参园自个儿拔草呐!反正你也不在乎几个钱,只当是去义务劳动。再说这两天集中看孩子,村上补贴三十,好过我巡值的日常活计没补贴。”

赵老撅手一挥:“马万财脑子出了血,那就是该遭的报应,我不跟他一般见识。反正旁人能去参园,我就能去。我还不信了!”

“你,这会儿没功夫跟你嚼舌头。”周婶一跺脚,转身往外走,想想又回头指着赵老撅:“你那身破汗衫也该换换了,成天累日地套在身上,都腐了,尽小破洞,没看见呐!”

赵老撅把头一昂,拿着劲不看周婶,灰红的旧汗衫却映着他的脸通红。

周婶子想不明白,先前日子多苦,成日里忙地团团转,田头忙完忙屋头,天黑倒下便睡,第二天接着团团转。村上有一号算一号,就连赵老撅也一样,都像被抽打的陀螺,憋着劲地转。现在日子越来越好,可总也提不起以往那股劲头儿,反正是空落落的。唉,老了老了。

归且|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四.

赵老撅可不是生来的就爱撅人。

他是被他原先宝贝闺女赵春苗活活给气的,为什么要说是原先的宝贝闺女呢?因为赵春苗已经离家出走四五年,杳无音讯。赵老撅早就指着村口的老槐树发过毒誓:跟这个不孝女断绝一切关系,他只当自己从没生养过她。

所以咱们就只能在后头称呼赵老撅的女儿为春苗,而不能再冠赵老撅的赵姓。省了被赵老撅晓得了又撅人。

春苗一落生,她娘便咽了气。村里人背地里都说这孩子妨人,不好养活。可赵老撅心疼没娘的孩子可怜,双手捧着护着,还要用嘴呵着,恨不能把春苗宝贝一刻不离身地揣在怀里。他舍不得看见女儿掉一滴眼泪,哪怕是小孩子那种撒娇唬大人的干嚎,凡见春苗嘴角向下撇,似乎估摸着想要哭,赵老撅的心就跟着发沉,自己倒先疼地要掉下泪来,忙不迭地想法子逗她高兴。

又当爹又当妈的赵老撅,虽日子苦,但柔声细语没脾气,看一眼女儿都能当下饭菜。看着孩子眉毛眼睛小鼻豆儿,怎么长得就这么的好看。既不大,也不小,周周正正,排布在小圆脸盘子上,就这么是地方,简直是怎么看也看不够。

那时候的赵老撅,每天有使不完的力气,他得给自己的宝贝疙瘩挣下份可观嫁妆,好教孩子不受一丁点儿的委屈。人活得有奔头,心气儿就旺,那时候的赵老撅,从不撅人。所以说,春苗的童年其实是相当幸福快乐的,她被来自于父亲双重无以复加的爱包围着,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而绝不像村上其他同龄孩子那样,自记事起就要帮干各种家务农活。

女孩子会长大的,十二三岁上,春苗笑容就少了,跟爹也不再嘻哈笑闹。赵老撅觉得女娃娃大了,矜贵。女孩子能读到高中毕业,春苗是上回村绝无仅有独一个,其实只要她愿意,赵老撅也极乐得供她继续读成个女状元。可巧乡小学缺代课老师,春苗自己去试,结果就被留下了。赵老撅的嘴都笑酸了,孩子多出息,不教他费一点心。

赵老撅觉得自己可算是熬出头了。

春苗人生头一次拿到工资,给爹在学校近旁百货店挑了件圆领衫。时髦的大红色,前胸印着亮黄的“别烦我”,春苗双手展着衣裳展在赵老撅面前,赵老撅不认得那几个字是啥,只觉那火红亮黄的颜色直扎眼睛。他连连摆手嚷嚷“太火气太火气可穿不得”,一错眼珠看见闺女的小嘴呶起来,忙抓过来套上,在她面前转着身子“精神不,这色可说喜兴”。

春苗十八了,话更少,一回家便闷进自己小屋,也不知在里头捣鼓些啥。赵老撅不懂得大姑娘的心思,只是看着闺女的脸头天喜隔天阴地变幻不定。他直挠头,心道女娃子大了心事多呢。

直到那天,他跟往常一样从田里往家赶着做饭。春苗住学校,周末才得回家,近来更回得少,总说忙。是哩,学校里头那么多孩子,可不忙。

突然听到身后有人声吵吵起来。

“快来人呐,有人跳河,快,快救人啊……”

赵老撅晃晃脑袋“谁这么想不开”,脚下没停,他不喜欢凑热闹,一心想着赶回家给宝贝闺女做饭。老白迎面急跌跌地过来,一把扯住他往村口的大塘跑“快快快,你们家春苗是怎么回事?年纪轻轻地咋能想不开?”

赵老撅整个人都傻了,不可能!他被老白拖拽着到村南的大野塘边,一堆人见到赵老撅主动闪开,湿淋淋的春苗躺在地上,旁边跪着同样湿淋淋的马家小子马斌。

赵老撅扑上去搂住春苗,没来得及哭,只觉胸口一堵,就什么也不晓得了。在自家床上醒过来时,老村主任、马万财、老白都在,他爬起来就薅住了马万财。

“你家马斌把我春苗咋啦?咋啦?”

大家都来劝解,他晕乎地也没听清围在自己左右的人说了些啥,只听清一句“春苗没事”。

春苗没死成,可肚里的孩子没了。她抵死不答赵老撅问的任何问题。马斌总在屋外转悠,赵老撅看见一次打骂一回,他不听那坏小子的狡辩。他是个要脸面的人,半夜上马万财家问罪论理,不想马家公母俩回护包庇独养儿子,怎么着也不肯认账。

赵老撅气地要疯,回家破天荒狠狠打了春苗一耳刮子,那哪是打闺女,他的心疼地听得见碎裂声。谁晓得春苗隔天悄悄走了,连一句话都没留下,就这么走了。他之所以知道闺女是走而非再次寻短,是因为春苗房里的衣箱空了。

赵老撅追到村口老槐树底下,只远远见到女儿和马斌跳上拖拉机。他的心凉了,自己既当爹又当娘,捧着搂着拉扯长大的闺女,就这么轻易的被个坏小子拐带走了。他朝着春苗扯开嗓子骂:“走了就别回来,我没你这么个闺女!”隔着土坷垃路扬起的灰尘,他影影绰绰地看见春苗站起身来望着他,然后渐渐消失没影。赵老撅指天跺地骂了半个多钟头,也不知是骂自己还是骂闺女。

第二天早上出门,村里人发现赵老撅的头发尽都花白,人也颓了,可他总爱穿件红衣裳,天热穿外头,天冷穿里头。赵老撅脾气秉性全变了,变成个蛮不讲理的刺头,逮谁撅谁,好赖不吝。

赵老撅认定马万财是仇人,哪怕分了新楼,又把黑油路修到他门上,他还是要骂的。

当然赵老撅也不是没有心软的时候。他见不得死了老伴的周婶子吃苦,常接济些米面菜蔬,帮着干点爬高上低肩担手提的重活。周婶也抽空帮赵老撅这鳏夫缝补浆洗。两人都是独自个儿过活,村上人猜想他们能搭伴过上日子,可转眼快五年了,两人还是不近不远地。

听说马万财脑溢血住了院,赵老撅的脑袋也嗡地一下。他可不想这老东西翘了辫子,那他骂谁出气去。又听说马斌回来了,他差点儿没站住。

赵老撅在家里来回地踱着步子,春苗不晓得咋样了。可怎么样开口呢,全村都听到他赌咒没这个女儿,连提都不教提。咳,不能去问。

可他左右不能让自己消停,心里头总有股火在往上蹿,呼呼地压不住。

一大早,他对着院里的砖墙发泄一通拳脚。正见到路过上参园拔草的几家互相招呼着一道去。赵老撅心头的火苗“腾”地旺了起来,凭啥他们都去参园,偏生自己要去看孩子?

各家的娃娃都集中在村部院子里。村委会办公间没人,赵老撅找不到人评理,只得气哼哼地搬出椅子来先照管院里的孩子。赵老撅其实喜欢娃娃们,他抱起摇摇车里的娃儿发号施令,让八个孩子们按高矮排队站好,安排三个大点儿的每人负责带个小的,又给最大的女娃阿娣封了小队长,那丫头真就像模像样地带着几个孩子在院里跑开场子地玩。赵老撅拍着最小的娃娃哄他睡下,坐在树荫下抽着烟想着自己的春苗,心又揪疼起来。

周婶子出了院子好一会儿,赵老撅还在呼哧呼哧地生着气。

吴多多刚回村委会,饼还没没来得及吃上,赵老撅就火爆爆地跟着闯进来了。唉 ,参园拔草算什么大事,吴多多爽利地把自己参园拔草名额换给赵老撅。本来村委会的人是不必跟着村民一道安排的,可她刚来上回村,跟马主任申请报名也要体验农活,马万财叫小张给吴多多登记上,就排在这第三天。谁能想到马万财突然倒下了呢,吴多多火烧脚跟地忙,正愁参园活计没法完成。这赵老撅自己个送上门来。

赵老撅如愿上参园去拔草。虽说心里头的无名火并没消减半分,可到底没话可说。这吴丫头还不赖,一掰扯,就把活派给他了,不像那马万财,死活地说不通。

想到马万财,赵老撅脚头缓了缓,他总犹豫着那老小子的坏小子马斌回村了,自己怎么着也该干点儿啥。

路过马万财家,赵老撅步子慢下来。他明知那老家伙的老伴儿子都该在医院,家里不会有半个人,可他还是在马万财家门口停住。果真,院门上落了锁头。他屏住气,用手扒开院门偷着朝里头瞧。

“老爷爷好!”

嗬!赵老撅被吓一跳。院里头怎么蹲着个娃娃,三四岁模样,穿身海蓝的小汗衫套装短裤,脚上一双小小的黑皮凉鞋。长得可叫个精神,小圆脸庞,小圆眼睛小嘴小鼻豆。唉呀呀,真招人喜欢。

“好好,娃娃啊,你叫个啥?”

小孩一歪脑袋:“我叫宝儿!你叫个啥?”

“哈哈哈哈”赵老撅高兴起来,这孩子不怕生,咋这招人稀罕。

“宝儿啊,你是这家的?咋一个人被锁院里头,爹妈呢?”

问题有点儿多,宝儿眨着眼睛想了会儿,放弃回答。哼哼唧唧地低头继续玩自己的。赵老撅舍不得挪步子,把头硬往门缝里够够,又问宝儿。

“宝儿宝儿,家里没人吗?”

“妈——有个爷爷!”孩子小嘴一咧,回头向屋里脆生生地唤人。

赵老撅忙压低声向孩子摆手“别叫,别叫,爷爷不找谁!”边说边怕人发现似的直往外缩脖子,哎哟,脑袋探进门缝太深,俩耳朵片子叫门刮得生疼。赵老撅顾不得捂耳朵,一把带上门就走。

一个女人从正屋探出半个身子,是春苗!她看了看院门,实实地关得好好儿的。朝孩子笑着嗔怪“宝儿坏,宝儿会唬人哩!”

宝儿翘着胖嘟嘟的小手指着院门,朝妈申辩:“有个爷爷!”

“好好好,爷爷在医院,等爹爹回来带你看爷爷好不。”马斌顾忌老爹的病,怕过分高兴刺激他,一定等出院才让她们娘俩见公婆。

春苗也担着自己的心,她不敢去见爹。

赵老撅惊疑着,他眼前晃动的全是闺女的影子。刚出生叽叽哇哇哭闹的春苗,冲他笑着喊爹的春苗,呶起嘴生气的春苗,扯着火红的圆领衫围着他转的春苗,还有,还有湿淋淋躺在地上的春苗。

赵老撅这些年终于想明白,吃饱穿暖的春苗,只是自己眼睛里看得到的春苗,寻死逃离的那个春苗,自己竟像似从来也没认识过。


五.

牛三顺离开打工城市回村来却找不着家了。

牛三顺身板儿不宽大,个头也不高,黑黄脸膛,一对小眼睛在有些倒三角搭拉着两条浓黑眉毛衬托下,倒也显得精明。平日里他脸上倒也总堆着笑,随时准备着见人便冲人一乐,显着和气不是。可今天他实在是笑不出来,只有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他也不知道自己跟谁在生气,全身火燎似的发着烫,里头像被塞进个煨着火炭的炉子,噼啪地爆燃他周身每个细胞,心就被炕软烤化了,糊得满腔子哪儿哪儿都是,憋闷地难受。他抻长脖子大口吸气,却被灼人热浪阻住,呼哧呼哧地粘腻在喉头。

背后的双肩包不大配合,一路捶打他的背,饶是牛三顺这几年在工地上久经考验,这会也觉得背上的包拽着不让快走。见到村口老槐树,他终于能住脚歇一歇,受伤的手钻心地疼。他有点儿赌气似的把迷彩背包卸下丢在地上,用那只好手搭在眉头上顺路望。

“没错吧,应该就是这条路呀!”他嘀咕一句。

原先进村的土坷垃路又窄又细,羊肠子似的弯弯曲曲地铺展在大片稻田中间。下车穿过下回村和桃林村,就能老远地瞅见上回村头的老槐树。早前听说家乡村里都修了路,有公交车进村,长途车到站换乘只要一元车钱。但牛三顺没打算坐车,花那闲钱干啥。可当他凭着记忆下车走了一阵后,心虚起来。乡道东边的田埂下头,原先零散分布的村居土屋全没了影,都被成片整齐排列的二层小楼替代。曾经再熟悉不过的入村土路,也变成了黑黢黢沥青马路,比城里的次干道不差。这路铺得不赖,基层和垫层做得实,面层也舍得下本钱。他老练地用脚在路面跺了跺。

面前的路熟悉又陌生,他不敢再向前走。村子变化太大,只这棵路边的老槐树,还有树下的石墩子依稀保持着六年前他走时的模样。家里没电话,有啥事得去村部,他们兄弟仨尽量不打电话劳动妈的腿脚。妈不识几个字,就更轻易不打电话。去年听哥说了家里征地收屋分下新楼,可惜楼号没记清。

也不碍的,就坐在村口老槐树下等,总能遇上个人打听。

顶着毒日头等了有半个钟,牛三顺屁股被硌得生疼。他挪动下身子,皱着眉头从裤兜往外掏烟,又牵扯到伤手,心头更是热辣地沸腾起来,跟泼进了火油似的。

幸而头顶上还有片老槐荫。上回村山多不高,野树树种不杂,最多的就是国槐,漫山遍野,粗大高壮。当地人少有利用槐树,最多像现下开花时节扯些嫩花米做菜和面吃,多到吃不完喂牲畜。村里老人都说,满山的槐树都是村口这棵老古槐的后代子孙。待到深秋,槐花荚角落下来,果皮腐烂露出荚里的种子,把树荫下的地面全染成暗绿色,种子深入这片暗绿,来年就能发出一片新槐芽来。

几年没回家,这槐是越发蓬勃兴盛了,可村子却是日渐冷落下来。就像现在,等半天见不到个人影。

牛三顺很知道努力上进。在钱上,他抱定了省,能用一分绝不舍得花两分,攒下全寄回家还债。但在读书上,他舍得花钱花时间,打工这几年他自学国际贸易专本科,还练就一口不很流利还算自信的英语。别看他上省城打工做的尽是粗重活计,但他深信学习总没坏处。

他怔怔地看自己的那只伤手,手掌粗厚,指关节鼓起,而每个指节边缘都有两个圆而硬的茧,掌心深深的凹着,掌纹横七竖八交错,粗细密集,几根象征命运的深纹几乎补磨平了,被更多不知是纹理还是伤痕的道子交替覆盖。他想起前村陈半仙曾经抚着自己的手说什么贵纹富命之类,呸,封建迷信!老牛家五口人中倒有四人出去打工找活路,爹倒在打工的工地上,自己也是在工地上受伤被辞工。多么可悲可叹的父子相似经历。

躲在荫里的杜宇鸟不住声地叫“不若归且……归且归且……”,在他听来是满耳朵的嘲讽,笑他拖着受伤胳膊,败兵似的逃回村,更笑他明明到了村口,却找不着家。

牛三顺抬头剜了眼缀满槐花的暗影,并没发现嘲他的鸟,便狠狠住地上吐了口恶痰,像是要把腔子里窝着的火气一块啐出去。

“随地吐痰,罚款二十!”痰还没落地,牛三顺的耳朵边就响起一声断喝,不由浑身一哆嗦。眼前呼地多出个黑黢黢的影子,严严地遮了槐阴外刺眼的毒日头,挡在他面前。

牛三顺初进省城时,曾为随地吐痰被抓过,罚款外加受教育。哪怕他及时用鞋底子擦的一丁点也不剩,就跟没吐过似的也不行。这是打小从乡村带出来骨子里的习惯,城里那教育他的老太太语重心长:“你们这些乡下人既然来了咱城里,就要守城里规矩保护城市环境,出门随身带上手帕纸嘛,吐在纸里包上,丢进勒瑟桶!”简直笑话,要是有那闲钱买纸包痰玩儿,哪个还要上城里来打工受这洋罪?

经人一呵斥,牛三顺慌地伸腿抬脚踏住自己吐的痰,下力拧了拧鞋底,再收回脚时,地上只留下浅浅的一小团黑印子,他很满意地点点头。不能被罚款,工都丢了,哪还有钱罚。

几朵槐花跌落砸在牛三顺头上,他猛省,这是在上回村村口嘛。谁跟自己开玩笑?他虎着脸定睛看清那个突然盖过来的黑影,妈呀,这不是自己老娘嘛!

“哎哟,我的妈哎!”牛三顺喊起来。

“啊?是三顺子!回来咋不跟家里说一声!”影子也认出牛三顺,一把扑住,两手攥着他俩条胳膊前后摇晃。

“啊,啊,妈哎!”牛三顺疼地大喊。他摔伤的事可不打算讲出来。

“妈哎,您这手劲儿足掐死头牛。”

周婶子没想到巡村竟能巡着儿子。虽说她五十八了,自觉身板儿确实蛮硬朗,她忙收手又拍儿子一脖溜:“这孩子,打小就弱不禁风。来,把罚款交了咱回家,一码归一码。”

“行了,妈,别逗闷子了。这村口咋一个人影都见不着,要不是遇到您老,我家都不认得回。”

“谁跟你逗?我是巡查员,今个儿我轮值。”周婶用手一指自己左胳膊上的红袖箍,上头绣着金灿灿的“巡”字。牛三顺瞪大了眼珠,确定不是个玩笑。

“咱们农村,咋还搞得跟城里头一样,没个自由性儿,吐口唾沫也不成?不给!”

周婶不跟他多话,笑着一把拎起牛三顺的大背包轮圆了甩在自己肩上。

“哟,倒挺沉。这次回来几天呐?”周婶边说边转身朝身后走。

“呃……得住一阵子”牛三顺跟紧她。

“好好,多住些日子。还嫌村里没人,不都跟你一样出去打工了呗,剩下些老的小的。这两天,村里老家伙们都去给参园拔草,你上哪找人去?一大早我还寻思不乐意巡村,偏生就遇到你小子家来。这,这叫什么来着……嗯……无巧不成书。”

周婶子走在头里,自顾自的絮叨。

“乡里统收各家老屋重盖了集中住宿区,家家都一式样儿的二层小楼配前院,水电沼气样样齐全,还听说这两天要来铺啥网。现在叫新农村,可跟从前大不同。马主任说了,咱们村是文明示范村,要争做全县模范嘞,家家讲文明,人人守纪律。村里头以前是啥样儿,现在是啥样儿?大家伙都看在眼里头的,谁都不破规矩。你小子可得长记性呐。”

周婶笑着朝前走。顺路向左拐,是村里的那口大水塘,离塘不远的南边又一棵槐树,长成两抱粗了。围着大槐树做的是水泥地坪的大场院,还在四围用石块砌成两个花畦,里头种的万寿菊,朱红嫩黄开得正艳。场院上静悄悄的没人。塘里头倒热闹,几头大白鹅浮在澄青碧绿的水面上,曲着颈项朝他们嘎嘎两声。

牛三顺记得这里原先是荒草丛生的野地,感叹:“真漂亮,简直认不出了。”

“可说的,这几年的事儿,咱们天天看不够。马主任说了,后头还得修健身道,装健身器材嘞!”周婶脸上笑开了花,挥着手先朝左边一挥,再接着向右边一划。引得牛三顺勾起脖子跟着看。

场院水泥地坪外围接铺的是青石板,窄而长地形成条甬道,道两边,左边是一栋栋小楼,乳白色的楼身简单割出三条等分楼裙线,黛青瓦面,每栋楼前还围着不小的院落。右边是菜圃,四四方方排列地很规矩,种的有青菜萝卜韭菜瓜,牛三顺都还认得。看到菜圃里的萝卜,看地面支楞着的叶堆子,他知道这萝卜长得不赖,是时候可以吃了,水灵灵咬一口嘎嘣脆。肚里打起咕噜,他抻了抻脖子,咽一大口唾沫,发出很响的“咕嘟”。

牛三顺吞着馋涎站在自家小楼前,突然由心底升起酸溜溜的感觉,自己出去这么些年,不就是为了能回家盖栋这么样的小楼吗。

牛三顺觉得自己跟做梦似的。那黑油油的村路,白净净的小楼,菜圃里水灵灵的瓜菜,还有差点被自己亲妈罚款的那口恶痰。不由咧开嘴感叹,现在咱的新农村,可不比城里差!


六.

几个年轻人在村部院子里碰头商量大事儿。

吴多多张罗着搬几把椅子到院里,也好顺便看顾孩子们,两不耽误。

马斌长得像他爹马万财,胖壮的身材,敦实憨厚相,就连脾气秉性也类同,说起话来不急不燥,井井有条。他看吴多多忙地满院团团转地招呼娃娃们,笑着打电话回家,让春苗带着宝儿到村部来帮忙。

春苗在外省打工这几年收获很大。最早在近郊一家民营幼儿园作生活老师,其实她完全能胜任幼教工作,只可惜没教师资格证。春苗骨子里有股子倔劲,硬是连学带考拿下证书,期间还没耽搁生宝儿。她做梦都想着开家幼儿教育机构,村部的这一院孩子可不让她发挥下孩子王特长。宝儿一进院门就发出声欢呼,终于有了班玩伴。宝儿乐颠颠地上前缠住他们,挨着个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地一通粘乎,高兴地鼻涕泡都吹出来,很快几个娃娃就玩到一块去了,不时发出嘎嘎嘻嘻哈哈地笑声。

马斌喜欢农艺。原以为进了城农技便要荒废,谁知近几年城市人日益向往田园,带热了城市周边的乡村旅游,越是天然纯粹的东西越能吸引他们。省城正缺农艺师,他竟成了紧俏人才,被聘进一家规模很大的农业生态园,不仅不废,还接触到不少生态培植新技术。他这次专程回家,是冲着漫山槐花来的。城里人越来越看重天然健康的东西,农庄进了批冰冻鲜槐花,一问进价吓死人,每斤要十二元钱,都赶上肉价了,加工成菜品价格又翻几个跟头。槐花这东西在家乡村上随处都是,花季里任其开任其落,多地喂牲畜。想到家乡的漫山粗壮槐树,马斌突然就有了主意,完全可以根据城市需要,培育矮小景观槐种,采花造景两不误。他算准花季回家收槐花采槐种。

小张拖着跛脚出来,怀里宝贝似的抱着本厚厚的笔记本。坐定翻开其中一页,郑重地看了看吴多多,又扫视下马斌和一旁的春苗,开腔了。

“先向各位介绍一下乡里紧锣密鼓地安排村村通网络工程。因为网络基站早建在山畔,可以辐射周边四五个村,所以咱上回村的网络铺装施工部分,只涉及管铺和网线入户,由乡派专业人员施工,目前进展顺利。还要说集中住宿好,早预留了入户网线接口,也就两三天就能完工。网络开通,咱村长期以来的蔽塞地理劣势就不复存在啦。”

“嗬!还真没听过咱二呆,噢不,小张同志,说过这么一老套话出来,有水平哩!”老白拎着两瓶水从办公间出来,听小张说这么通高深理论,不由赞叹。

老白自打马万财住院,当仁不让地做了代理主任。他虽一再举荐吴多多,可心里也明白这女大学生来的时间太短,就算马万财答应,乡上也不会同意,只好勉为其难地接下主任重担。但他格外推吴多多出头处理村上各种事务,自己配合着,只在她搞不清状况的时候提点一二。就像今天,年轻人要商量事儿,他就当个好后勤。

老白晓得自己这把年纪也该退休了。他跟吴多多介绍村民情况的时候,奇怪小吴竟比他掌握的情况还多,吴多多竟说是从二呆的那电脑匣子里头晓得的,说张二呆搞了个什么电子村民管理程序,他才晓得二呆非但不呆,还极能干。这不,他小子刚讲的这些,自己虽说是没搞懂啥意思,可听得出有道理。回头等马主任出院要说道说道,眼皮子底下有这么个现成村会计人选,咋就早没发现。

吴多多笑着接老白话茬:“就是,小张说得有道理。咱上回村也可以借助网络向外界展示自己的特色啦。利用网络平台,开建线上交易的上回村农品销售中心,不但方便售卖村里的各种土产农品,还可以申请电商扶持补贴,真是打个漂亮仗的绝好契机。”

马斌一攥拳头,这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几个年轻人很快就商量出了结果,就从这现成的绿色天然资源槐花开始,作为上回村第一批特色产品。现在要尽快把细节商量妥当,起草详细的实施方案报到乡上争取支持。

吴多多早上去医院找马主任报告,得到肯定和赞许。吴多多告诉他这主要是小张的想法,马万财用手扶着头上的纱布团,直喊“唉哟喂”。还总嘲二呆木讷,搞了半天,人小张是根本不屑跟他们这些老家伙多啰嗦浪费宝贵时间呐。吴多多走了好久,马万财嘴里还在念叨着“年轻人呐年轻人……”看到马斌端着洗好的饭盆进病房,他像是猛地想起什么似的:“你小子,还坐在这儿干嘛,还不快去帮忙!”马斌就这么被爹撵着回了村。

“唉?老撅头,你咋就没个消停,又跑院外头来!”院子外头响起周婶子的大嗓门。

坐着听春苗讲故事的那帮娃娃呼啦啦拥到墙栅栏去看热闹。

春苗照管着小的别摔着,跟了过去。

赵老撅在参园边拔草边想马万财家院里那个叫宝儿的孩子,小家伙怎么就这么招他喜欢呢,那小圆眼睛,小鼻豆儿,还歪着头问“你叫个啥”,哈哈。赵老撅干得起劲,拔完草收拾停当,浑身出了场大汗,觉得心里痛快些。

看见树下开得热闹的麦秆菊,赵老撅扯了几把,用草扎成浓艳艳一束,回头路过再去逗逗那宝儿娃。转头又操心起村部院里的孩子们,吴丫头自己还是个毛孩子,哪能管顾那么些娃娃。想到这,他顾不得身上汗湿难过,甩开腿往村部跑。

远远地隔着栅栏,赵老撅看见娃们老老实实围坐着,听一个背坐的女人讲故事。赵老撅愣了,这背影……太像春苗。他半张着嘴没作声,抻着脖子想细听声音,却被猛不丁身后声呵斥吓一跳。

“你这老撅头,又跑外头来鬼头鬼脑地干啥!”

是周婶子。儿子喜从天降,她等不及地带着三顺子来村部登记,主要还是想叫小吴丫头相看相看。她在院门外看见赵老撅捧着一大把花傻呆呆地杵在院外头,心道这老小子又不好好地看顾娃娃。

经一喊,赵老撅惊得把手上花塞进周婶怀里,掉头就要走。被周婶子一晃身拦住去路:“你这老家伙怎么回事,这是要干啥呀?”

“爹……”

春苗在身后叫他。赵老撅站住了,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宝儿颠颠地跑过来拉赵老撅的衣裳角:“爷爷爷爷,我妈在这呢。”刺啦一声,赵老撅身上那件腐了的旧汗衫被扯了个大豁口,胸前的“别烦我”被从中间撕裂开,“别”字卷起来,“烦”字歪向一边盖住了“我”。赵老撅尴尬地用手护住自己,一脸尴尬地朝宝儿胡乱点头。

春苗噗嗤乐了,向马斌笑道:“还不回家给爹拿我买的那件新的。”马斌正发怔,忙应声一溜烟地往家跑。

春苗这才拉着宝儿小声嘱咐“快叫阿公”跪在赵老撅面前。

“阿公爷爷!”宝儿奶声奶气地喊。

赵老撅想笑,又想哭,扶起闺女和外孙。一低头,又慌地捂紧自己露肉的前胸,咧着嘴“嗳嗳”地答应着,早把之前所有都忘记了。

赵老撅抬头正看见抱着花的周婶子,脸上红润润的发着光。他张大了嘴,又说不出什么,脸上红起一片,直泛上他像刷子似的花白头发根。

春苗看出端倪,上前抱住周婶子往爹身旁推。周婶子抿着嘴攥紧花束,连儿子也不顾,撇下众人小跑着出院子没了影儿。

马斌满头大汗地回来,手里拿件火红的新圆领衫。他笑着冲赵老撅喊声“爹,您穿这件新的!”双手捧着递过去。赵老撅看见马斌笑不出来了,紧拧眉头不肯看他。

“谁是你爹,你爹在县医院躺着呢。”

赵老撅的撅人性子又起来了,他一把推开马斌,边去拉春苗和宝儿“走,咱回家!”

春苗拖住赵老撅到一旁。五年前春苗的寻短可跟马斌没半点关系,是镇上一个有妇之夫骗她,又始乱终弃。早已暗暗喜欢春苗的马斌救下她,不顾家里反对,带她远离纷扰开始全新生活。赵春苗现在过得很幸福,回来看村里发展得这么好,夫妻俩已经决定留下不走了。她要办家幼儿园,村里的这些孩子就有了着落。

赵老撅套上新衣裳,嘴咧地简直包不住牙。火红的颜色,胸前依然有字,是白色的英文“HAPPY”,宝儿在旁边跳着脚拍巴掌。赵老撅低头指着自己前胸问女婿“这是个啥,咋还是洋文?”

院里的几个年轻人一齐笑着喊:“这是高兴!”

“高兴,高兴……”

吴多多看着这重聚的一家老小,眼睛也潮忽忽的,转头正看见站在身边的牛三顺眼巴巴地吸溜鼻子,不由笑这外表高壮的大小伙子。

牛三顺想,应该给大顺二顺打通电话。不多说,就只是喊他们回来看看这新农村的变化。

经过三天紧张的参园拔草,上回村全村村民又自发地开展了盛况空前的采槐花工作,这次可没有六十元补贴,但是采到的槐花每斤十元钱收购。得到这个好消息,村民们纷纷想方设法召回在外头打工的娃儿帮忙挣钱。于是,小张的村民跟踪系统添加不少新内容。

马万财出院回家那天,全村人都在村口大槐树下列着队迎他。他发现村民队伍里又多了几张似熟不熟的年轻面孔。

归且|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后记.

上回村村口的老槐树又开满槐花,牛三顺坐在树下向路尽头不住张望。

“归且归且……归且归且……”

杜宇鸟的清脆鸣音透过槐荫不时传来,像在宣告亲人返乡归家的好消息。大顺和二顺今天回来,牛三顺按捺不住自己一颗激动的心在腔子里扑腾腾地搅闹,干脆来村口坐等。探下绿荫的簇簇槐花不停地随风簌簌,给地面铺上一层落白,弥散开阵阵幽香,槐树竟也懂得迎人。

这棵上回村最古的老槐,年年花开满枝,不久就能收获满满的优质荚种。马斌每天观察这棵古槐,等着收槐种,他承包的有机耕种试验区,照例每年要选一批古槐种籽,研究品种杂交和基因重组,虽然这将是个很长的过程,但他充满信心。返家的年轻人渐多,春苗的幼儿园也跟着热闹起来。新辟的村老年活动室紧挨幼儿园,脱手孙辈的老头老太太有了更多空闲时间颐养天年。赵老撅虽然还总爱穿红衣裳,但再不撅人了,常看到他和马婶子坐在活动室外的门廊下头凑头地唠闲嗑,或者去场院边的健身步道上散步,形影不离。

牛三顺脸上的笑漾开,由老妈的幸福他想到吴多多。吴多多在聘期满后选择留任村干部,现在是上回村的副主任兼他牛三顺的女朋友。全县都在推广上回村经验,马万财和吴多多成了大忙人。这不,村上申请村级销售实体,要贯通线上线下销售渠道。牛三顺当初学的不甚流利但很管用的英语终于派上用场,借助网络平台打开了国际销路。他被村民推举为上回村销售中心总经理,攒足劲要大展一番拳脚。

牛三顺捏着一朵刚落进手里的粉白花苞,两片花瓣像双柔软的手半捧半托着花芯。他小心翼翼地着拨开花瓣,里头戴着黄白小帽的长长细茎就探露出来。他嘬起唇,把那嫩黄的蕊靠近了一吸,一股清新沁人的甜香,激活舌蕾直抵喉头。他抬头眯起眼睛,体味久久萦回的馥郁馨香。

眼前这条黑油油的沥青路看不到尽头,它就这么直戳戳地戳进了远处墨青青的一片山里,几座鼓起不太高的山包连着,半腰露出几方黑黛的房脊梁,还有三五块白粉墙。牛三顺记得应该是山畔村位置,可也不那么确切,印象中的那里应是几处要倒的土坯墙和草泥顶,一片废弃的老房被村民拿来作了牲口圈的。想是现在的山畔村变化也很大吧。

是啊,又有哪个村没在变呢!

归且丨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活动传送门: https://www.jianshu.com/p/5510d62f613d

相关文章

  • 归且 |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李西村/文 牛三顺坐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仰头看天。 太阳白剌剌地挂在没有一丝云的天正中。七月的中午正是最热的时候,空气...

  • 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当我在城市里踏着铺满水泥的大马路,路过一幢幢华丽的高楼大厦,眼望着各种各样的灯红酒绿。进入到5G时代的今天,曾经的...

  • 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中央扫黑除恶在全国范围内如火如荼的进行着,各地公安机关重拳出击,把黑恶分子一个个打掉,人民群众有了获得感,...

  • 科技中国——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昨天下午出去到集市,一个和我相仿的奔五农村妇女在卖黄瓜豆角,东西不多但是顾客却不少。大概由于她朴实的农村打扮连...

  • 我眼中的中国|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人对某一事物的看法是人们长期在生活实践中形成的对周围世界的感知和认识,这一认识受环境、年龄、经历等诸多因素的影响。...

  • 少年游,天真归渝|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少年游,天真归渝|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一、刚哥喜欢的是升旗仪式 王妈面馆,XXXX中大门对面开了几十年的老字号。这只...

  • 包容的中国|我的视界 我的中国

    包容,不代表纵容,包容不代表无原则,包容不是懦弱,包容是用胸怀去容纳,因为包容是伟大的! 包容的中国,象征着圆的思...

  • 山路“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我的家乡在山区,想出山要走一条十五里的山路。儿时在村子里读小学,放学后也是在山间地头玩耍,几乎不出门,所以对出山的...

  • 守护 | 我的视界 我的中国

    【梗概】影片以检察官林叶颖侦察监督一起滥伐林木案的法律实践活动为线索,反映了人民检察官高度认识生态环境类案件的重要...

  • 粮田|我的视界 我的中国

    我们一家子就生活在这样的一个乡村里,到处都是农田,菜地、玉米地、果树地一并兼备,更值得一提的是,维持家庭温...

网友评论

    本文标题:归且 |我的视界我的中国

    本文链接:https://www.haomeiwen.com/subject/dfrrectx.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