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茫大洼里,放眼望去,村庄雾蒙蒙的,好似远在天边。
麦子已经收割完好多天了,地里还有三三两两的老人和小姑娘,在拾麦穗儿,虽然这时候有的麦粒已经发了芽。
每年到了收麦季,农村的孩子是要放麦假的,帮助大人烧水做饭,四五岁的孩子,就要在地里帮大人们捡落下的麦穗,哪怕麦穗上有三四个麦粒,也要拾起来。
记忆里的收麦季,我是从最早开始到最后结束的那个捡麦穗的女孩。每天一早,母亲给我带上两个花卷,这是专给我八十岁的曾祖父蒸的。因为这一去要一天才回家,再加上年龄小,母亲就奖给我两个,然后再给我带上一瓶温水,就向六七里远的洼地里,步行出发了。
最初,地里捡麦穗的人还不少,都是年迈的老人和一些孩子。老奶奶都是坐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向前挪着捡。我问她:老奶奶你为什么蹲着呢?奶奶说:腰疼,年纪大了。我们小孩子当然是跑着抢了,看见一个大麦穗或者哪里麦穗多就跑着呼着的去抢:哎,这边一个大的,这边有一绺呢,哎。这边地里落的多,我快拾了两大把了。小伙伴你一言我一语在比赛呢,连麦秆一起麦穗儿齐齐的捋好,拾到一大把,用一根青麦秆捆上,一把一把的放好,每天要捡上五六把以上,回到家里,母亲就会高兴说:今天拾的多,够你老爷爷吃三四天白皮卷子了。
当然,这是刚收完麦的时候,等到过了几天之后,地里种上庄稼,人少了,麦穗也少了。下过一场雨,有的麦穗麦粒发了芽。可我还是继续每天都去,娘说,去吧,就当是去玩儿了,捡一把两把就够蒸两锅花卷的了。我就说:那我今天就不带花卷了吧,拿两个窝窝头就行了,拾这么少还要吃好的,给老爷爷省一个吧,母亲笑了,旁边在圈椅上坐着看书的老爷爷也笑着说:看看看看,谁说疼女孩儿不中用呢,我这重孙女都这么中用了。
老爷爷捋着银白的胡须,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老爷爷是我们庄上的医生,我从小就跟在他身边帮忙跑腿儿,拿个称,拿个笔什么的。每到早上晚上,有个卖包子的老人天天来我们门口卖包子,老爷爷总是给我买一个。姐姐们总是说:看看咱老爷爷最疼你了。后来老爷爷年纪大了,腿不好,不能看病了。每天就在椅子上看书,有时候还给我讲上两句老西游记,给我一个化石猴,哪里破了,用剪刀挖一点白沫按在伤口上就止血了。告诉我这就是那个西游记里面的孙猴子,我和老爷爷成了忘年交。
拾麦子的时候,我把这故事讲给一个伙伴儿听,告诉她老爷爷是多么疼我,我家里麦子不够吃,要是我不来拾麦子,老爷爷就要跟我们一样吃黑面了。女孩说:我也有一个很疼我的奶奶,但我没有娘,娘在我很小的时候犯了病,趴在糊涂锅里烫伤,因为没有钱治,后来就死了。听着女孩的话,我莫名的一阵心酸。
想起刚开始的时候,我俩看见个大麦穗都要跑着去抢。因为没抢到,女孩生气过,我也生气过。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和女孩儿抢过,总是让着,你要吧,你要吧,我去那边拾。我把带着的花卷分给女孩儿吃,她把带着的窝窝头和鸡蛋蒜分给我吃,一起喝水。我们两个就成了无话不谈心有灵犀的好朋友。
天气越来越热,麦穗越来越少,捡到的麦穗越来越小,很多都是三四个粒的,我们俩有暗语,今天拾了两把蝇子尾巴,然后再无奈的笑一阵,没事没事,反正咱不挨嚷,娘说只要好好拾,拾多拾少都没事。我们两个抱着一天的战利品,两三把蝇子尾巴边玩边一起回家。
天气很热,我们的透衣服湿了干,干了又湿,脸抹花了,满身满手都是灰道道。有幸的是总在热的受不了的时候,天总是吹来一阵阵善意的风,凉阴阴的马上把汗珠给我们收走了。有时还刮来个旋风,把我们俩旋几个圈,拾的麦子刮很远,有一次好像每人拾了三把,为什么走的时候就找到两把呢?我们俩就在旋风里找,听说旋风里面有鬼,看看到底鬼长啥样,是不是麦子在里面?等到夕阳快落到地平线上,我俩就笑着叫着马上跑起来,真怕后边会有鬼追来呢。就这样直到豆苗和玉米苗长到没过小腿,我们实在是捡不到了,就开始了新的任务——割草。
随着时代的变迁,社会在进步。后来的每一个麦浪翻滚的日子里,收麦机满地跑,望着田野富丽的机械化,劳动人民生活水平发生了天翻覆地的变化,我眼前又重现当年拾麦穗的情景,想起那个女孩应该再也不用拾麦穗了吧,一定过上了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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