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

2022.7.6

我们家坐落在村子的最西头，因此，太阳西沉时，总要在我家周围多逗留一会儿，太阳走了，天也就黑了。

到了下午六点多，我家的厨房可谓还阳光普照，连灶台都晒得热烘烘的，由此我们家夏天的晚饭总是比较晚吃的。每每吃晚饭时，家门前的大马路上便十分的热闹，三三两两的行人开始在路上走来走去。有一个人的队伍，有拖家带口全家出动的，有几个相好的中年妇女固定这个时候会从我家的马路前走过，她们一路说说笑笑走到对门村的山路上，山林淹没了他们的身影，却还飘荡着她们快活的声音。

这种悠闲的步调，让这座村子有了一种更加祥和的气氛。

他们都是晚饭后出来散步的，一般走完对门村的那条马路又会再走回来，我们村和对门村的马路成了一个闭合的大圆形。站在整座村子的两头放眼望去，视野极为开阔，山林层层叠叠，彩云环绕，这曲折蜿蜒的大马路像一条银蛇盘横在一片片错落有致的稻田之中，房屋点缀在马路两旁。偶有居民的屋顶升起袅袅青烟，在暮光的映衬下，我们村更比对门村看得叫人赏心悦目，犹如一个世外桃源。

村人们散步，时常这样来回走一两圈，少有车辆扰乱他们的步调，他们一面说说生活，一面感受这村里宁静优美的风光。来我们村里散步的，还有其它村的村民，大家基本上都相互认识。大家在路上碰到了，聊几句家常，或聚堆或又分散在马路上。

马路旁有一条自山顶而出的小溪水挨着我们这边的大马路淳淳流淌，它一路向下，把我们悠闲的时光流向远方。唯一不足的是，这条溪流失去了往日的活力，小溪两旁被慌乱的杂草覆盖，溪水被淤泥阻隔，此刻像一个苟延残喘的老者，吐出时断时续极为微弱的气息。

难怪，我们的身上也快有了暮光的颜色，何况这已多年无人打理的小溪呢？所幸这座村庄没有老，年年有花开，岁岁有人来，使得它还以这蓬勃的朝气唤醒我们身体里被岁月隐藏的活力。

我们家驻扎在这座村子里，感受着它随着日光更替的四季。

我妈做好了晚饭，身上的棉绸衫子胸前背后都被汗水打湿，我妈吃晚饭是比较急的。她常常端着一碗饭站在屋外吃，一边吃一边和路过大马路的人说话。我也喜欢这样，常常端着一个碗，夹满了菜后站在大马路上吃，一边看行人一边吃。小溪水在我的身旁流过，经过小石坡时，顺着一整块大石头陡然而下，形成了一条小瀑布，落在下方的水涧里翻滚起白色的浪花，发出清脆的哗啦啦声。这条小溪便从这个瀑布获得了些许活力，然后一路缓慢向下，才又变得老气横秋。

我妈被路过的村人一招呼，她匆忙爬拉两口把饭碗一丢，急急地对散落各处吃饭的我们喊，“我先去和她们散步克，你们吃完饭把碗放着，等我晚上回来洗。”

我妈一面和我们说话，一面朝着那三五成群的妇人们喊，她那肥厚矮短的身子在大马路上走得急急的，一晃一晃，那套宽大的棉稠衫背后还湿着一片，也在身上晃荡。她很快就加入了大队伍，跟着在这条婉转的大马路上游荡。

这些人散步是一方面，说八卦才是更大的趣事，我妈爱说八卦，那些妇人也都不亚于她，但凡村里有什么事，都成了她们津津乐道的谈资。就算没有事，他们也会挖出些事来说，你一句我一句，别人家的两三事就被他们当做故事一样来说了。说着说着，有笑的，有骂的，说起来没完没了，便绕着这条路走两圈还意犹未尽。

我喜欢散步，尤为喜欢在家乡的这条路上走，早上走一走，晚上走一走，一天不走，浑身都不自在。他们散步大多聊一些乡里乡亲的事，而我更喜欢把目光放在路旁的花草人间上。

从早到晚，从春到夏，我最喜欢看路旁的稻田里一片片细细密密的秧苗，这满眼的翠绿便是心中的一汪泉水，足以滋润心田。一丛丛黄的，蓝的野花从路旁冒出了头，惹来一群群蝴蝶飞舞。菜园子的黄瓜藤不知不觉抽了丝，开出了小黄瓜。一条跟在我们身后溜达的大黄狗突然在某个黄昏肚子大了起来，还有一个老太太被女儿接了去，然后又被送回来……

我和我的姐姐妹妹散步时也会说一些家常，我们随性自在地边走边聊。我喜欢走走停停，村里美就美在你不管在哪里驻足，抬眼望去，都是辽阔的绝美风光。绿的绿，黄的黄，还有那一条绵延不断的溪流为村庄歌唱。白的，黄的，蓝的，红的房子掩映在这一片绿色之中，朝阳之中，晚霞之中，依山伴水的错落，我认为这就是最美的人间天堂。

如果我的小宝看到迎面而来的一条花狗，我就停下来让他好好看，路过小桥瀑布时，我就把溜溜车对着瀑布让他看，让他听。他对路旁的一束野花感兴趣，我就让他去摘去摸，黄的，蓝的，红的，都让他去摘下来，这是他感知世界的过程，何况是这么美的世界，我是没有理由拒绝的。

平时，对门村是比较萧条的，和我一辈的发小们带着孩子们去了城里读书，节假日才偶尔回来。我呆在家里的时间多，散步也都在他们的门前过。经过他们的门前时，我总会朝着那些紧闭大门的房子里瞅一瞅，然后略带惆怅地走过。

到节假日，宁静的村子会热闹一阵，像一锅煮沸的开水，热气腾腾。这时，大家散步的都是拖家带口，一路上你来我往，好不热闹。

我也尤为喜欢这样一大家子人一起走走停停，小孩子们成群跑在前面嬉笑打闹，大人们跟在后面念念叨叨。这种生活的细细碎碎，不知不觉把我们的内心填实得如此的饱满，顿觉岁月静好。

这些流动的孩子们，亦是流动的岁月，我们感叹岁月静好的时候，又回到了我们曾经风花雪月的过去。有这样心思的不知我一个，和我一起长大的发小们都一样，尽管我们都是已步入中年的宝马，奶爸，可一说起童年趣事来，我们就成了当年的孩子。

我们有时在路上远远看到带着两个孩子的兵兵，还隔着好几米远的距离开始打招呼了，“呦！兵兵回来了。”

兵兵站在马路上笑望着我们朝他们走去，他就喊起来，“靓葵儿，单儿，你们都回来了。”

我们一众发小也都还唤各自的小名，聚到一起还是小时候那般毫无拘束。我们有时喊兵兵是兵矮子，他们兄弟三个子都比较矮小，小时候没少被我们取笑。长大后，琪琪性格大大咧咧，还时常这样叫，我们便以这种亲密维系过去欢乐的时光。

我们姐妹三笑望着兵兵，一面走一面说，“是啊！你们也都回来了。”

兵兵待我们走到他身前，望着我妹笑着说，“哎呦！这是单儿啊！都不认识了呢，比以前漂亮多了。”

然后，他又掉过头看我和我姐，“你们两姐妹没怎么变，还是老样子。”

“兵兵，你还是这么年轻，一点也不显老，你看，我们都老了好多。”

我姐自觉自己老了，双手擦着腰笑笑说着。

“哪里，哪里，这是你的大女儿吗？” 兵兵显得有些腼腆，他笑了笑，把话题又转到了我们各自的孩子身上。

他看着我妹的大女儿，又说，“单儿，你的大女儿这么大了，你看着还像小妹子一样。”

然后，他把目光投向我，又投向我的两个儿子，他还没说，我先说了，我望着紧紧挨挨着他身边转的两个女孩子，我笑了笑，说，“兵兵，这是你的两个女儿啊，这个长得跟你一样。”

我指着其中的一个小女孩说道，也确实惊叹兵兵像吃了长生不老药，真是一点没变，还是看上去那么孩子气。

接着兵兵的弟弟尖尖听到我们的说话声也出来了，他和他的老婆走在前，一儿一女跟在后。

不一会儿，从我们后面就来了一汪洋的人，原来是发小琪琪和金金两姐妹，还有她们的老公，孩子们。隔他们一段距离的小桥那里又来了一溜人，我们齐齐站在原地望过去，是敏敏和慧慧带着他们的孩子们也赶来了。我们都是一起长大的发小，这条小溪流动的是我们在这座村子里玩闹的童年。

我们就都在对门村的那条大马路上的高处齐聚一堂，说话也没有规矩了，你还没说完，她抢着说去了，听的听，笑的笑，闹的闹，山林的知鸟，稻田的虫鸣蛙叫也成了伴奏。

我们说得正欢快时，兵兵的堂弟，下身穿着一条西裤，赤裸着上身，也牵着他的一个娃跑了出来，后面跟着两个大的。我们一伙人就都齐刷地望着他，谁不拿他打趣呢？他还是瘦得像那一根细竹杆，仿佛风能刮得他摇摆起来，他说起话来不像小时候那么结巴了，样子倒还是老样子，却是三个娃的爹了。谁又不说他狠呢？年龄最小，娃最多。

一到这样的节庆日，寒暑假日，红楼梦里的大观园也不过如此了。

夕阳渐渐隐退，天边出现了火红的晚霞，村窝窝里起了雾色，合着这点霞光，把整个村庄放进了格林童话里。

晚风吹来，手臂上一阵清凉，我们还在这一片高高的坡道上，说趣事，赏风光。有的说着笑着领着娃回去洗澡了，我们也要洗澡，陆陆续续便绕着村子走回去。

路过了长贵家，他和他的老婆在外面打工很少回来，两个儿子正在门前打闹。他的老爸在劈摆，他的老妈在喂鸡，各自忙碌着。我看着长贵的小儿子像极了他爸那张脸，我就笑了，笑我和他，和兵兵的一些小趣事。那时，我还被人与这两个发小搓成一根红线，我把那些话当笑话糊弄了。现在，我还时常听到我家人，村里人说起这段趣事。

现在这段故事像风一样地吹过去，我们小时候那种情谊却没有被刮散。我们的童年是一棵大树的根，把我们的感情都扎在这片土壤里，而我们长大后就成了树上的枝干，各不相关的朝着四面八方伸展。但是我们的根维系在这里，无论多远，我们终究又归于这片故土。

走过的路，刮过的风，都无痕，我们这一批人没什么好比的，谁不是在这个宇宙中渺如微尘。人生的路大抵相同，不过是这路上发生的故事，我以我这一路多了些曲折的故事反倒觉得这条路妙趣横生。我们的果敢，在于你知道这条路上荆棘密布，而你扛起一把斧头毅然决定往前走。这是从容，是坦然，是无畏。历尽困苦，如果还能像这样怀抱着故土，热情的生活，确实难得。

兵兵会老，琪琪也会老，我也会老，我们都在变老的路上，又像童年一样，慢慢靠拢。

天黑了，月光在村庄里洒下了一片莹白，对着月光我是贪婪的，恨不得完完整整的把这个村庄吞进去，而我又是龌蹉的，因为我不能将它再干干净净地吐出来。如果没有这现代化的路灯，和硬实的水泥路，村庄是什么样子的呢？

我记得它原来的样子，发小们也记得，甚至都十分怀念它们从前的样子，像怀恋自己曾经白嫩紧实的少女身躯。

每每暮色降临，我们像出巢的蚂蚁，一家两个三个，吆喝阵阵齐聚一堂，在这条像银蛇般在村落里舞动的马路上打闹。那时候没有路灯，手电也不用，都是向月亮借光。

我们在这条路上玩捉迷藏，警察抓小偷。最喜欢的是和对面村的娃们相对骂架。这时候，我们可团结了，我们这村的娃们站在我们这边的马路上喊，他们那村的就在对面应，我们此起彼伏的叫喊声，越过中间那一畦畦空旷的稻田，在整个村庄里回荡着，连大人们也跟着我们欢快说笑。我们这样玩玩不过瘾，就开始使坏了，你给我按个绰号，我给你叫个歪名，你叫我臭狗儿，我叫你赖狗儿，叫着叫着，就扯着喉咙骂起来了。我们喊了口号一起骂，骂得对面的娃们在那里跳脚。总是我们队伍壮观一些，胜了一筹，他们气不过，就全体出动，杀气腾腾地直朝我们而来。他们嫌那条弯弯曲曲的马路不能立刻卸了他们心里熊熊燃烧的怒火，便直接从稻田的田埂上像跳蚤一样的，越过一条条田梗，水渠，上窜下跳，直逼我们而来。

他们的身手敏捷，耳聪目明，一条条隆起于稻田的田埂在月光下现出了清晰的棱角，他们不过两三分钟的时间，就冲到我们这边的大马路上。

我们的目的达到了，眼看着他们就要来到我们跟前，便作鸟兽状一哄而散。他们就像猎豹突击猎物一样，在我们的身后发出怒吼。有的孩子穿着松垮的布鞋，连鞋子都跑掉。还有一些没有逃走的，被他们一把抓住领口，在大马路上打打闹闹。那些跑了的，掉了鞋的又跑回来，大家一伙伙地扭成一团打闹，有时闹着闹着又笑起来了，笑着笑着又打起来了。

那条马路中间的泥土被来来往往的人踩得紧实平滑，像被河水冲过的沙石，在月光下闪着莹润的光泽。路两旁长满了没过脚背的杂草，我们穿着软底的布鞋踩在上面很有感觉，像父亲的手在我们的脚底抚摸。我们就在那条路上嬉笑打闹，摔跤，不摔破头皮不散场。

如今，这条大马路铺上了干净的水泥，道路两旁装了路灯，方是方便了，可乡土气息被剥离了。我情愿现代化的脚步再慢一点，或者干脆不要再侵蚀这块乐土，就让它这样，像月光一样，流水一样，保持它最初的模样。滋养我的孩子们，还有一代代的孩子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