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了,终究还是来了。
见到他的时候,已是深秋,他背对着我站在窗外梧桐下,我可以看到一缕烟从他头上飘过、蔓延、消散。一阵风吹过,片片黄叶飘落,落在他的头上,肩上。
发觉到我来了,便转过身来。他的皮肤黝黑,皱纹在脸上肆意蔓延,密密地织成了纵横交错的网,仿佛要网住所有的辛酸悲苦,网住一路的风餐露宿,远远看上去,就像是枯槁的老树皮,默默的承受着流年岁月的腐蚀。下巴上的胡子,像是路边凌乱干枯的草。年过半百的他,背已佝偻,白发在黑发丛中肆虐的生长,在深秋的阳光下,闪着寒冷的光芒。在缭绕的烟气里,我闻到了他身上浓郁的沧桑和淡淡的哀愁。
我们尴尬地站在那里僵持了几秒,我向他伸出手:“你好,请问你是XXX先生吗?”他忙灭了烟,连“嗯”了几声,局促地搓着双手,怯怯地把手伸过来,慢慢地握紧我的手,他的手很冷,可能是在风中站了很久的缘故。
我忙说:“去我办公室坐坐吧,喝杯茶暖暖身子。”他连连摆手,还不停摇头:“不不不,俺不去了,俺是庄稼人,就不弄脏你的办公室了,俺在这站着说几句话就好。”
我笑了:“不碍事的,进去坐坐吧!外面太冷,你要是着凉可就不好了。”他憨憨地笑,露出不整齐的大黄牙,见盛情难却,拍拍自己的衣服,才跟着我进了办公室。进了办公室,又不肯坐沙发,我只好搬了个凳子,请他坐下,倒了杯茶给他,他接过茶的时候,手抖的厉害,茶洒出了一些,他抱歉地对我笑笑。“没事没事”,我忙说。然后,他给我讲了一个长长的故事。
他是一个孤儿。前些年,通过别人介绍,好歹也算是有了个家,最后老婆嫌弃他太穷,生下孩子就离开了那个吃穿拮据的家,他只好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辛辛苦苦拉扯孩子。
他说:“俺就是喜欢孩子,不能让他受委屈。那段时间,俺把烟戒了,省下钱给娃买奶粉,后来,实在没有钱了,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带着娃,也不方便出去打工赚钱。就盼着娃哪天长大了,有出息了,也不让俺失望。现在呀,俺就让娃多读书,书念得多哩,以后就有能力养他这又老又丑的爹了。咱还怕啥?那个……”他顿了顿,有些窘迫,“俺真得好好谢谢你三年前给俺寄的那一千块钱,俺知道,你这样坐办公室的人,”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我的办公室“就是好,这一千块钱可能看起来不算什么,可是对于俺,就不一样喽,没有那些钱,俺跟娃的日子,真不知咋过哩!”说完又憨憨地笑起来。
他是从黑龙江坐了三天的车才来到了这里,浓浓的方言,浑厚,自然,像是来自黑龙江那广阔的土地,让人感觉特别亲切。
他只知道我寄给他一千块钱,却不知道那钱是从哪里来的,我也不会再告诉他。
三年前,我不过是个有三只手的人,连我自己都厌弃自己,我的作案手段高超,没人能抓住我的把柄,可是有一天,很突然的一件事情,改变了我的人生。
那天我刚刚从银行狠狠地捞了一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黄鹤楼,美美地吸起来,突然一个孩子在马路对面,不顾路上的车辆,向我跑来,一边跑,一边喊:“爸爸,爸爸~”他是谁的孩子?我不知道,只是在那一刹那,一个孩子,从我眼前彻底消失,血流满地,在夕阳下,那么耀眼,我扔掉烟,傻傻的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原来,有种东西叫做生命,有种遗忘叫堕落,我遗忘了太多太多,我没有亲情,我也遗忘了亲情这种东西,我遗忘了友情,遗忘了……我不知道自己已经堕落到什么程度,就是从那一刻开始,我选择了自首,我选择把我抢来自以为荣的东西全部捐出去,捐给孩子,而他的孩子,正是其中一个。
现在的我,仍未刑满,因为他告诉我,一定要来看看他的恩人,我无法拒绝,一个黑心人换来的善意,他对于我,真的非常珍贵,于是我说明原因,请了假,借了房,打扮成办公室的模样,装扮完所谓的办公室,我已身无分文,就连衣服也是借来的,只为了,保留那份善意,打动我灵魂的善意。
我忘不掉,那个孩子的眼神,无知的孩子,竟然对着一个流着黑色血液的人,那么真诚地喊“爸爸”,那是我听到的,最美的声音。
正当我出神的时候,他打断了我,“那个,俺啥也没有,也没带什么东西给你,就是来见见你,祝福恩人平平安安啊!俺这就走了,娃还没长大,要人照顾着。”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脸上,满满的都是幸福,阳光也刚刚好,撒在他的脸上,感觉年轻了好多。
他走了,我也该回去了……
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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