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间来长沙玩。
好。
时隔四年,能和亓亚以这样平和的语气聊天,在我看来,实属不易。
连续半个多月的艺考奔波,我妈精心为我安排的省内学校全部落榜,最终她只能边帮我收拾衣服边看着我在地图上画着一路南下的箭头。我坐在咔咔作响的火车上,用手拨动着手腕上的那串佛珠,不知道新配的细线什么时候才能配上满是流年味道的佛珠,笔尖晕开的那点炭黑戳进了江西的省会,所有的事情就像被提前安排好一样,我别无选择地来到南昌,只为遇见她。
那年的雨季格外冗长,海边的咸腥味一直沾在我的鞋垫上,直到我遇见了头顶葡萄叶,带着葡萄香味的亓亚,两种味道一混合便开始发酵,连之后我们交换的信纸上都有股独特好闻的味道。
熟络起来以后,亓亚不止一次用“第一次见你感觉不太顺眼”来形容初次见面时我留给她的坏印象。齐超,齐超。你好帅哦!亓亚捏着嗓子学我当时不顾形象抓着栏杆冲着楼下又喊又叫,而对方只不过是刚认识一个月的初中同学。亓亚是我们班的转校生,她那天一落座,我身后的男生们就怂恿着我去问她的名字,其中就有齐超。我还记得齐超听我打听回来的名字是亓亚,便自以为成“齐亚”,优越感一下子比周围的男生高了许多。直到他看到是“亓”的时候,沮丧了许久。当时的我真是难以理解这种思维,直到我远离北方来了南方,在大学里,碰见同姓的、同省的、同星座的人,都会莫名有一种亲近感。齐超那时无非以为自己比旁人多了一个谈资,再不济,他也可以装作轻描淡写地说一句,你也姓齐呀,好巧。
我想和亓亚成为好朋友的原因就是她是班上最好看的女生,同样的原因也应验在班上最好看的男生身上。火红的枫叶带着秋天的味道从亓亚鼻尖扫过,那抹矫情就融进了她的呼吸里,而我又吸入她呼出的空气,在她提出每周给对方写一封信的要求时,我想都没想就应了下来。
我伸着手臂在台阶上倒退,亓亚猛地把埋进回信里的头拔出来问我,你喜欢向海啊?我郑重其事地点头,在亓亚的晃神里,我一脚踩空栽进了草坪。湿哒哒的裤子还没等风干,那些绿色的汁液就渗进我的皮肤搅拌进我的血液里,我低头捡笔的空当,顺着桌缝的空隙,我看到亓亚和向海在课桌下紧紧牵在一起的手。我平和地接受了这个事实,最漂亮的女生就是应该和最漂亮的男生在一起。
桌上昏黄的灯只照亮我眼前一方小小的书桌,她在床上轻声地唤我,“你怎么还不睡,又熬夜“,我把暖水袋递给她的时候,她小声地责怪我。我冲她摆摆手,示意她先睡,然后我整个人又陷入了宽大的吊椅里。
她是我大学室友,初次见她的时候,我介绍完我的名字就狼狈地落荒而逃。她和亓亚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只不过她比亓亚要高一些。有时走在路上,一个熟悉的背影,一处熟悉的场景突然契合进回忆的某处凹槽,整个人都会愣在原地,几秒的缓和才能使我恢复镇定,更何况一张让我难辨现实与回忆的脸。
假期为了怒刷存在感,在大学迎新群里不分白天黑夜的闲扯,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学长们看似很忙,实则在学妹们的空间里搜照片搜得不亦乐乎,然后分享至群。我的照片就曾被莫名其妙地发出来,又被刷屏而过。
她隐藏得很好,虽然在群里已经有了大姐大的风范,但她的照片从未被爆过,只有几句甜美的语音引人遐想。如若那时我看过她的照片,我是绝不会与她靠得那么近,以至于见了面想脱身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爆过我照片的学长下寝关爱学妹,恰好和她聊得投机,临走前留下号码说晚上喊你俩吃饭。从小住在海边,吃惯海鲜的我,面对那锅河鲜,嫌弃的表情全被我咬吸管的丑样子掩饰了。
聊投机了以后,学长也不再收敛他的毒舌,你的照片到底P了多少?我故意配合他说,我长得丑,怪我咯。她像只护崽的母鸡,无形的翅膀把我拦到她身后,我室友长得还是蛮清秀的,我交朋友可是看长相的,让我觉得舒服的朋友可没多少。
记得夏茗悠写过一篇短文,名字已经记不起了,大概讲的是同一个女孩先后以不同的性格与两个男生交往的故事。而她就像亓亚的翻版,把所有的过往以相反的形式来过,我想依旧做陪衬的角色,却总是被她在不经意间推至舞台中间。
我陷进吊椅里,铁链摩擦床板的声音像极了那些年拖桌子搬椅子的吱嘎声,齐超不再需要用相同发音的姓去和亓亚找谈资,几次座位大调之后,我、齐超、亓亚、向海做了前后桌。青春里的爱情就像课桌上隐晦的符号,无论当事人多么明白,桌子被重新刨过刷上漆之后,许多感情就永远埋葬在了年轮深处。向海整日在课上拉着我们闲谈,晚上回家拼了命的学习,他的成绩稳稳地排在第四名,而我们三个却越滑越远。亓亚发现他是这样一个恶劣的人,再加上分手,向海就像从没进入我们四个人的团体一样快速地融入了别的团体。
乖戾的年纪里,怎么可能把父母的每句话都奉为金科玉律,而我爸妈又偏偏是中国最传统的那种父母。亓亚的家庭与我恰恰相反,她爸妈经商,弟弟被丢在老家,她自己一个人住在城里的家里,爸妈时不时地回家。她讲起她和弟弟抱着六个圈围着屋子跑,边跑边往嘴里塞雪糕,还怕被妈妈追上的场景在我心里阵阵发痒。对于我爸妈的古板,我终于在一天早晨装作若无其事地把牙刷、袜子随课本一起塞进了书包,在傍晚放学的时候跟着亓亚去了她的家。亓亚如海藻般蜿蜒的头发扫着我的脸,我们俩聊齐超,聊八卦,聊未来,在客厅大钟的铛铛声里沉沉睡去。
有些事情总是向我们以为的相反方向发展,就像我一直以为齐超喜欢亓亚,可在某节数学课,我不经意间一扭头,发现齐超的眼神长久地凝视着我,慌乱中我碰掉了笔盒,“咣当”声惊扰了那年夏天最后一声蝉鸣。亓亚发现我对于向海并没有深恶痛疾,反而依旧和他保持着原本的朋友关系,之后她又添油加醋地讲了几遍,最终决定放弃我这坨扶不上墙的烂泥。
葡萄藤缠绕着木架不断地攀爬,一嘟噜一嘟噜的紫色葡萄一仰头就能吸到嘴里,然后可以肆无忌惮地噗噜噗噜地随地吐葡萄籽。我和齐超随亓亚去了她们老家留下的那片葡萄园,在一米多高的葡萄树下我们仨把袖子卷得高高的,在大大的葡萄筐里面筛选,抢得双手被染成紫红的一片。在木桶里装上半桶的新鲜葡萄,然后跳进去用脚踩榨葡萄汁,木桶前方有一个管子导出葡萄汁,后来溅得一身一脸的葡萄汁。找自己喜欢的酒瓶形状,自己装瓶,加封,然后贴标签,最后拿回去放在酒窖最里层架子上硕大的木桶边上。亓亚在那时就流露着文艺小女生的气息,我和齐超的标签我都忘记了,唯独记得她写的是:一期一会。果然,我们再也没有回去过,也再也不回去了。
那些锋利如刀的话,像我吹出去的飞针,它们轻易地刺破画满漫画的薄帛,撕碎一封封情书,我被淹没在毕业即分手的浪潮里。她是极念旧情的,暗恋了十年的男生终于答应了她异地恋的要求,别人听了她的励志故事,都心生羡慕,只有我知道深夜轻声的抽噎里暗含了多少辛酸。
她久久地以同样的姿势坐在桌前,我觉得怪异,刚把脸伸过去,她两滴眼泪并排落下,我怜惜地揉揉她头顶的细发,她猛地转身抱住我的腰,在宿舍其余两个人的注视下,她的哭声和我僵硬的身体以怪异的姿势持续了好久。向海每天给我一根棒棒糖。亓亚满是欢愉的声音突然冒出来,年少的亓亚和向海的爱情如今看来是多么幸运和可贵。
她总是无视我对她的距离感,她会在我们俩并行的时候,突然亲昵地挽着我的胳膊,我别扭地装作扶眼镜把胳膊从她臂弯里抽出来,她就反复挽我就反复抽,她的耐心明显好过我,也就随她去了。她时常会在车来的时候,不怕死地迎面向前走,每次我边喊着“你要死啦”边使劲拽她胳膊的时候,她就贼贱地说一句,瞧,我知道你还是爱我的。
经历了初中、高中,情感这种东西被剥离出去的越来越多,到了大学,谁还会挖空心思地想尽各种办法和一个人成为朋友,偏偏她就拿出了满腔热血缠上了我。
看哪个女生不顺眼,她的感情史,家族事件,在我看来好多能和秘密这个词挂上钩的事情,她不分巨细一股脑全倒给了我。
“我是不会帮你保守秘密的。”我唯一一次拿这话恐吓她的时候,她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随你咯,反正是我选择信任你,就算被你卖了,也是我自己眼瞎,与你无关。”
如果当时我也是这样的想法,或许我和亓亚之间就不会出现四年的断层。
亓亚就像一只漏风的破布口袋,把我的秘密漏了一地。我第一次真正意义喜欢上的男生不再搭理我,老班找我谈话,班里同学看我的怪异眼神,藏在袖子下面隐隐作痛的自残伤痕。我对她所有的怨恨积成一场倾盆大雨,在她被浇灭的心上我又不留情面地倒上了冰块,齐超信了我的所有委屈,在亓亚让他做选择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选了我。之后的四年里,我不是没有后悔,只是抹不开面去求她收回那句绝交的话。我和齐超也因为选择的路不同,而渐渐失去了联系,但我知道他也后悔了。
初三那年,我成了齐超和亓亚的学妹。我以为我只是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却发现她带给我的改变是深刻而永久的。我再也不会大声的尖叫,学会了抿嘴微笑,做久了配角突然被推至舞台中央除了保持安静我别无他法来掩饰我内心的恐慌。只有三十分的数学成绩也追到了班级里的前五名,之后的四年里我再也没有脱掉数学课代表的头衔。我拼了命地考一中,只是不想在九中再与旧回忆相撞而无法展开新的生活。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我以为我忘记了,但它再次在手机屏幕上跳动的时候,我还是一下子认出了。这是我们四年里唯一的两次对话。
高中去了哪?
一中。
大学去了哪?
南昌。
她感兴趣地追问着我各个细节,一段完整的回忆像一张大网罩着我们两个,只可惜它是镂空的,我挠着腿上一个个大包,不愿意再多开口。她把我从地上拽起来,边走边拉着我大声唱歌,白天被车拥满的大马路此刻空荡荡的,我挣开她的手四仰八叉地躺在马路中间,她张着手在我身边转圈圈,重心不稳地倒在我身上,一束大灯的亮光打来,我们俩互搀着爬向路边,”路灯下两个张牙舞爪的影子在车屁股后面大喊:“撞我呀!有本事你来撞我呀!
“喂!我是亓亚,你能帮我写一个舞台剧剧本吗?”
“好。”
从自醉的状态恢复之后,我对着已接来电那串熟悉的号码发愣,我和亓亚就像从未失去过联系一样,完成了四年断层的衔接工程。
我边准备去长沙的行李边和她闲扯,临出门前,我问了句“你是什么星座的?
“巨蟹座。”
我拉着行李轻快地说了一句,“亓亚也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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