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来自淘故事,经作者授权发布;作者:包菜君
1
今年的倒春寒来得早,虽是二月,客栈里却还点着碳炉子,也幸好点了炉子。
沈瑜搓着手,也顾不得体面,径直坐在炭炉旁烤起火来。
“客官,打尖儿还是住店?”
沈瑜这会儿终于缓了些,牙齿也没再打颤,说话倒也还算利索,“可还有客房?”
“有的有的。”店小二见他束着玉冠,隽秀儒雅,披着一件狐裘披风,一看便像是士族的清贵公子,也就招呼得越加殷勤。“小店还有上房,公子您……”
“不必,普通客房便可。”
“啊?好……好勒。”店小二又上下打量他一眼,果然,有钱人就是抠门儿。
暖意渐渐将周身的寒意驱散,沈瑜这才解下披风,里头却是只着了一身月白色的春衣直裰,连件袄子也无,怪不得方才那般冷。
厅堂角落一桌隐约传来几声笑,清澈的少年声音揶揄道:“公子想必是未曾出过远门吧?这般行走,怕是不妥的。”
沈瑜转头看过去,见一个约摸十二三岁的少年郎,笑着冲他微微颔首。那少年郎翻过桌上的空杯子,斟了杯茶,朝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看了看暖烘烘的炉子,沈瑜自是不舍得挪步的。他远远朝那少年揖了一礼,只笑了笑并未过去。
那少年也不恼,端着茶杯坐了过来,将方才那杯茶递给沈瑜,挑眉笑言道:“公子这是自京都而来?”
沈瑜接过茶杯攥在掌心,心中生出警惕,年前舒王谋反一案牵连甚广,他如今去西川赴职,虽不过是个七品戍边校尉,却也是三皇子替他谋的职,若被有心人利用,怕是要小题大做了。他面色沉稳,眉间依旧温润谦和,“我见公子小小年纪,竟不知有这般好眼力。”
“嗨,不过就是见你一身锦衣,又整些虚头巴脑的礼数,瞎猜的罢了。”少年人挥了挥手,一副见惯不怪的模样,又拿了一旁的火钳往炉子里掏了掏,随意搭着话:“诶,对了,你这般富贵模样,怎的不要间上房?”
总不能说被迫离家,囊中羞涩吧?面子总还是要的。沈瑜从容说着瞎话:“出门在外,自当低调。”
“公子远行,为何不带家眷?”那少年又问。
沈瑜一时被问得有些懵,确定没这么蠢的细作,才有些尴尬的答着话:“在下尚未娶亲。”
少年随即满意点点头,从碳炉底下掏出个黑乎乎的烤红薯给他,“小弟祁昭,与公子甚是投缘,日后大哥在这凤县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便是。”
沈瑜还没搞明白怎么当上人家大哥了,手上就被那塞过来的烤红薯烫得丝毫风度也无。他狼狈地将那黑咕隆咚的玩意儿使劲儿吹了吹,才见那少年已经往外头走了。
“在下只是路过凤县,不日便要启程,祁公子好意,在下心领了。”
少年并未回头,只拿过靠在墙边比他身量高出许多的长枪,翻身上马,朝他意味深长的笑了笑:“大哥不必多虑,你会在这凤县久待的。”
霎时,手里的红薯仿佛更烫手了。这小少年定是脑疾不轻。
2
青峯山离凤县不远,不到半日脚程。这一带与陇西地界相邻,虽挨着京畿道,却因着地势,成了山匪猖獗的地带。
今日临行前,沈瑜还特意购置了些粗布麻衣,不想这倒霉事儿还是偏就往他身上撞。
一行人立在马上将他拦下,也不说话,就只打量着他。
“愣着做什么,绑了带回去。”
少年驾马从那队人马身后徐徐行来,一杆比他身量高出许多的长枪甚是突兀。他笑得顽劣,“大哥,小弟来接你了。”
沈瑜冷笑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声音,“祁公子有心了。”
这些人一看就是习武之人,族学里的六艺先生教的那些花架子剑术也顶不了什么用,索性他也不挣扎了。这些人不过就是求财,他便蒙眼跟着他们走了,束着绳索的手却悄然将腰带上一串小珠子织就的挂穗扯断,每隔一段路便扔一颗。
行到山门前,蒙眼的布巾才被解下来,有人将一个托盘呈上来,里面竟叠着一身喜服。他看向祁昭,尽量平和地问道:“祁公子这是何意?”
祁昭走到他身前,摊开手心,赫然是一把做挂穗用的小珠子,“这些,便权当是大哥给我祁家下的聘礼了,小弟这便替家姐笑纳了。”
还不等沈瑜细想,他便被几个汉子拉着要给他换衣裳。他这才惊恐地挣扎,可他哪里是他们的对手,眼睁睁看着赴任的公函被他们搜出。
“小公子,这人竟是官身!”
沈瑜敛眉,愈加不敢轻举妄动。只看外头的拓印和蜡封就知道是公函,恐怕这些人并非普通的山匪。
祁昭转过身来,看了一眼那公函,又看了看沈瑜,心一横道:“管他什么人,先弄过去拜了堂再说。”
“拜……拜什么?”沈瑜这才醒过神来,再联想到方才说的什么聘礼,一脸惊恐的看他。
3
强扭的瓜甜不甜他不知道,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就是那个被扭下来任人品评的瓜。
“我沈瑜就算是死,从这跳下去,也绝不会取一个土匪为妻!”
也不知道擦过什么的抹布一把塞进他嘴里,随后就被强摁着进了厅堂。厅中一女子盖着盖头,安静的立在厅中。上首没坐人,倒是桌案上,整整齐齐放了十几个排位。不待他看清上面的字,一声“一拜天地”的唱礼声起,他就被一个力气极大的婆子掰过身去朝外头行了个礼。
“二拜高堂。”
他像个陀螺般又被转了回来,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又被摁着行了个礼。
“夫妻对拜。”
他与女子相对而立,虽彼此看不到面貌,但他对这女子憎恶却不减。
对立而拜时,沈瑜故意将脑袋往前撞了过去。女子应该是带了头饰,他这一脑门儿磕上去,一声闷响,疼得自己差点顺不上气。
礼成后又被几个婆子塞进了一间挂着红绸的房里,他手被反捆着,嘴里还被堵着,脑门儿一阵一阵地疼。
房里也没什么摆设,只墙角处架着一杆银枪,旁边挂着一身甲胄。盔甲比寻常男子的尺寸小许多,胸口的护心镜前,刻了个“瑛”字。
房门打开,女子被人扶着坐在他身旁,呼出的气让盖头下的穗子微微颤动。
沈瑜的心像是也随着那穗子不停地颤动一般,竟有些无措。他端坐于旁,假作从容地看着别处。
一个年长的仆妇将两杯酒呈了上来,托盘刚放到桌上,那盖头下的女子就说话了。
“东西放下吧,你们先出去。”
她声音有些清冷,像夜里山涧中的风,又像击在石上泠泠的泉
“寨主,可是这……”仆妇有些为难。
“李婶,我知道大嫂的意思,可大嫂难不成还让您守着我洞房不成。”
这话明显说得有些重了,几个仆妇再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待关门声响起,女子微叹了口气,将头上的盖头掀了下来。她头上的珠钗被盖头的穗子缠住,随着她掀盖头的动作,青丝霎时落满肩头。
她面容清丽,摇曳的烛火倒映在的眸中,像是夏夜里忽明忽暗的萤火流光。她侧头看着沈瑜,又看了看他被绑起来的手,眼中有些疑惑,“你不愿与我成婚?”
“我……我……”他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一时被问住,今日在山门口那般决绝的话,当着她的面,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不必多言,我知道定是祁昭这小子。”
她低头解着绳子,垂落的青丝若有似无地扫在沈瑜的手背上,像羽毛轻轻柔柔的抚过他的心尖,生出许多莫名的温柔。
发觉自己心中的异样,沈瑜一时竟不敢看她。他侧头看向一旁,余光不经意又扫到那身冰冷的甲胄,再看那个“瑛”字,似乎柔软了许多,与那一身铁甲格格不入。
女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墙角挂的战甲,神色冷然,“祁昭说你是京都沈家的,我祁家的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我的身份,你应当也自有思量。”
“我祁家没有造反。”她平静地看着沈瑜,眼中毫无半点犹疑。
沈瑜也不知道哪根经搭错了,竟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
“我大嫂说只要我成了婚,便随我做什么。你既信我,便待我去砍了狗皇帝的人头回来,自会放了你。”她说得很随意,像是谈论砍瓜切菜一般随意。
沈瑜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做了什么,惊恐地连连摇头。
4
祁氏一门于北境戍边,几代人下来,打得北狄人再不敢南下。去年三月,祁家被人密告谋反。许是宣帝早已忌惮祁家许久,也或许宣帝只想除去威望渐盛的舒王,欲先断其臂膀,才从祁家下手,两百枭卫领密旨秘赴北境,以雷霆手段将人处置了。
约摸还是漏了什么风声,这头祁家在京都的家眷连株连抄家的圣旨都还未曾颁下来,便连夜出逃,不知所踪。
如今知道他们藏匿在此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着出去。沈瑜看了一眼躺在他身旁女子,隐隐有些忧虑。
他们虽分衾而卧,可毕竟离得这样近,多少有些不自在。
女子并未睁眼,只淡淡问道:“还不睡?”
她知道他在看她?沈瑜一时有些慌,强自辩解道:“我正睡着呢,你就吵醒我了。”
她冷笑了一声,“你气息不稳,呼吸长短不一,这京都城里的男人,惯是虚伪做派。”
“祁将军的三女祁瑛,我从前听说过你的。”打是打不过的,说还能说不过吗?沈瑜也学着她冷笑一声,“你及笄那年,张家那小公子来求亲,那时你若是应了,如今也不至于这般为难在下。”
祁家是将门,京都人尚文,也只有张家才找了媒人替他家痴傻的小公子上门说媒。祁家三女祁瑛拿扫把将人打出去的事,传得京都人尽皆知,后来一直拖到十八都没人再敢上门提亲。
“沈公子,戳人戳不到痛处,便是不出手也罢。”她依旧闭着眼睛,平静又淡漠,“我总觉得女子这一生,比婚嫁重要的事可太多了。京都人锦衣荣华,饱食无可事,才会觉得旁人也该志在于此。我每日卯时习武,十余年如一日,沈公子觉得我的刀枪合该在妇人的后院生锈吗?”
一席话将沈瑜说得再不能出言,这些话对他的冲击实在太大了。他父亲薄幸,母亲懦弱,终日哀叹,后来郁郁而终。继母狠毒,为一个嫡子之位,用计将他赶出家门,逐出族谱。她手段凌厉,却也不过是仰望丈夫和儿子过日子。
可祁瑛不一样,一只翱翔九霄的鹰永远不会羡慕安居笼中的雀鸟。他定定地望着帐缦想了许久,终于低声说:“对不起。”
他想得太久了,许是她睡着了,祁瑛没再答他的话,他也不知她究竟听到没有。
5
祁昭躲了沈瑜好些日子,终于还是被堵在了厨房门口。他刚把红薯扔进灶膛盖好灰,一回头就见沈瑜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了。
沈瑜一见那红薯,心中的火气更盛。
“祁小公子好兴致,当真就没什么事要同沈某解释的吗?”
祁昭一脸陪笑,一手的灰就要过来扯他袖子,沈瑜往后退了一步,斜睨着他。
他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有话好说啊大哥。”
这一声大哥,差点气得沈瑜吐血,他说这小子怎的那般热心,原是早就打着坏主意了。“闭嘴,别叫我大哥!谁是你大哥!”
“哦,对,姐夫!”
祁昭一拍脑门儿,拍了个黑乎乎的手印子,看起来有些滑稽,沈瑜憋着笑,气也似乎消了大半。
“姐夫,您也别怨我。我姐隔三差五的闹着要提刀去宫里砍皇帝,我与咱们祁家的家臣合力才能堪堪拦住,也是实在没别的法子了。大嫂说等她成了婚生了娃娃就能安定下来了,我这不是就下山物色人选吗……”
他说得甚是无奈,沈瑜冷笑一声,“沈某如何当得起小公子这般厚爱。”
“我看姐夫您长得英俊,那日说了几句话,便觉人品也不错,自是当得的。”
长得英俊是他的错?他无奈道:“那也不至于强抢良家……咳咳……良家男子吧?”
6
沈瑜回房时,祁瑛正坐在灯下看书。她皮肤天生有些冷白,坐在灯下时,竟仿佛透着莹莹的柔光,不再像往日一般清冷。
他心跳有些快,忍不住想靠近她,可走近了又想避开。
女子并未抬头,只抬手轻轻翻了一页,“你有话对我说?”
“我不是,我没有,你别乱说。”沈瑜急忙否认,干咳了声为自己想好了说辞,“坊间传你大字不识,我只是有些好奇罢了?”
祁瑛合上书,抬头看他,“坊间还盛传我面如修罗,口大如盆你怎不说?”
“还有这事?我竟不曾听闻。”沈瑜演得像模像样,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自己竟有这样的绝技。
他们依旧分衾而卧,沈瑜想着祁家的事,始终难以入眠。“祁瑛?”
她“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
沈瑜侧过头看她,眼中有些隐隐的期待,“你今后有何打算?”
“砍了狗皇帝,替我父兄报仇。”她丝毫没有犹豫。
沈瑜叹了口气,温声道:“且不说这根本不可能,就算你真的做到了,再然后呢?”
她睁开眼,翻身背对着沈瑜,看着一旁摇曳的烛火,“我没想那么多,我只觉着我父兄不该死。若是他们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我也认了,可我祁家男儿不该这样死。”
或许是一时意气,也或许是从她撩开盖头那一刻起,他便一直开始处心积虑的盘算。“你愿意跟我走吗?替你父兄好好活着,去完成他们想做的事,去实现你想实现的理想,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祁瑛,你愿意跟我走吗?”
“沈瑜,我本以为你个聪明人。”她侧过头来看她,二人呼吸离得很近,“我是钦犯,可你不是,自毁前程这样的事,不像是你能做的。”
沈瑜看着她笑了笑,心中五味杂陈。他的确不是表面上的端方君子,他也会算计得失,趋利避害。可那又如何呢?即使再卑劣的人,也该有想守护的珍宝。从前他没有,而现在,他有了。
“虽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们既已经拜过天地,那就算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了。我已被你牵连,又岂能再任你随意舍弃。祁瑛,待我自立门户,你的名字自会写在我沈氏的家谱中。”
他翻身下床,找出箱子底下的行囊,翻出几张银票和赴任的公函放在桌上。“我们成婚仓促,未能向你下聘,这便算作是我的聘礼。我如今虽家底不丰,可若是你愿意掌家,我的薪俸便都给你。”
祁瑛坐起来看着他,凝眉道:“哪有先成婚后下聘的?”
“那你愿意吗?”沈瑜有些急促的追问。
一支发簪直直地扑向桌上的烛火,她并未答话,房间里只剩一室静谧的黑。
也许这就是她的答案吧。
挫败感油然而生,他披着外袍出了门,独坐在石阶上饮酒至天明。
7
“姐夫,你怎的睡在这儿?”
沈瑜迷迷糊糊的被人摇醒,太阳的光刺得他难受,他搓了搓眼睛才看清是祁昭在叫他。
“我姐他脾气不好,再有下次,你睡我那屋便是了。”
这话说得他像是被扫地出门的弃妇一般,沈瑜嗤笑道:“我昨日出来赏月,喝了些酒,不知怎的就睡过去了。”
昨夜有月吗?祁昭拍了拍他的肩膀算是安慰。不等沈瑜辩解,又道:“今日我姐召集了寨子里的人,应是有要事要说。人都快到齐了,走吧。”
山门前的高台上,祁瑛一身戎装,头发高束成男子发饰,手持银枪,风将枪头的红缨吹起,更显得她英姿飒爽。
“诸位,我们死里逃生,在这青峯山偏安一隅已近一年。这一年中,我时常在想,若是我父兄尚在,他们会如何抉择?”
“我祁氏一门,戍守北境数十年,三代男儿战死疆场三十二人。我父兄叔伯,战死有七,为朝廷残害有十。我祁氏在此落草为寇,虽不再忠君,可报国之心不死。”
“曾经北狄人恨我祁氏入骨,可一个北境又算什么。哪里有踏足我大宣疆土的外族,哪里就该有我祁家军的战旗!”
“不日我便随我夫君沈瑜南下至西川戍边,我祁瑛身上流着祁家的血,报国之心不死,我祁瑛便不屈。十年不成,便二十年,三十年,至死方休。我祖辈能在北境浴血开山,我祁瑛便在西川重振我祁家军威名。诸位可愿追随于我?”
她身形瘦削,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底下的人热血沸腾,齐齐跪下高声喊道:“誓死追随!”
晨曦落在她的铁甲上,那一身冰冷的甲胄似乎都镀上暖色。她沐在晨光里,那般耀眼,连春日初升的太阳都不及她夺目。
沈瑜就这样远远仰望着她,胸中似有烈火在灼烧,久久不能平息。
直到后来,他想了很久。
祁瑛是愿意跟他走的,既然如此,那晚她熄灯的举动,又是不是有什么别有深意的暗示?他仿佛错过了什么……
青峯山是祁家最后的退路,祁瑛决定只带一半的人走,祁昭和剩下的一半人留守青峯山。可祁昭哪里又是个省心的,直到他们临行前,还追到了山门前一个劲指着沈瑜骂。
“沈瑜,你个混账,枉我错看你了,老子绑你回来做压寨夫君,你他娘的把山大王都拐走了!”
沈瑜忍不住回头拍了拍他的肩头,故作好心地安慰道:“小舅子,大哥不是早告诉你了吗,这凤县啊,大哥呆不久的。”他说着脸上没绷住,忍不住扬起了唇角。
祁昭毕竟只是个十二三岁的孩子,眼看着亲姐都要走了,被沈瑜这一刺激,竟“哇”一声哭了出来,“姐,姐,他欺负我……”
祁瑛下马,用袖子胡乱给祁昭擦了把脸,沉声道:“我祁家男儿,流血不流泪,日后下面的侄辈都得靠你照顾了。你做好表率,我祁家才有希望。”
祁昭想再说什么,她却已翻身上马,回望了一眼远处的山峦,“终有一日,我祁家能足够强大,强大到能与皇权抗衡,能让那至高无上之人低下头来,告诉世人,我祁家,是冤枉的。”
8
剑南道一路通往西洲,很快就可以到达西川边境,但路上却并非顺风顺水。
黎城是至西川必经的一座城,一行人在驿站安顿下来后,当夜便有异动。
黎城十日便有七日都是下雨,店家特意提醒了晚上记得关窗户。祁瑛是习武之人,窗户微微响动便悄然取下了墙头立的银枪。那人翻窗进屋后,举刀便往床上砍,未有丝毫犹疑,明显是取人性命而来。
一声清脆的兵器碰撞声将沈瑜惊醒,黑暗中两个身影缠斗,随即那持刀男子惊呼一声:“祁家枪!”
祁瑛没说话,手中的招式更加凌厉,随即一声刀剑入肉的声音,那持刀的男子便重重倒地,再没动弹。沈瑜刚要过去,就听她颤抖地声音:“别,别点灯。”
女子瘦削的身影立在暗夜中,窗外的冷风夹带着细雨飘落进来,卷起一地腥湿的空气。她低垂着肩,似乎竟像是摇摇欲坠一般
沈瑜忙过去拉着她的手,却发现她竟一手的汗。
“我不能透露身份,他必须……”她喉间顿了顿,合上眼眸,像往日般平静的语气继续道:“他必须死。”
沈瑜揽过她微微颤抖的肩,将她护在怀中,摸着她柔软的发顶,“没事了,没事了。”
这样的她,让他的心揪着疼。祁瑛自幼长在京都,这应是她第一次杀人。
京都知道他去西川的,除了三皇子,便是沈家人。三皇子重利,当下怎可能毁了他这颗旗子?而沈家,杀了他,便是一劳永逸。
沈瑜抱着她进了另一间客栈的空房,又吩咐了随行的人过来善后。祁瑛眼神空洞地坐在床边,一言不发,看起来有些呆滞。他帮她换下了带血衣衫,抱着她相拥而眠。
这是他们第一次这样亲近,可他却没有丝毫的非分之想。他或许该说些安慰的话,可他却开不了口。他憎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他告诉自己,这一生要努力些,再努力些,甚至是竭尽全力,去成为她的庇护。
翌日,雨停了。
那杆染血的银枪早已被擦洗干净,祁瑛坐在院中的石阶上看了许久,随即提了一壶酒,缓缓浇在锋利的枪头上。她仰头就着酒壶喝了一口,低笑了两声,“杀一个人太容易了。”
“所以,生命才显得可贵。”沈瑜抱着一件薄披风从她身后走来,缓缓抖开,披在了她的身上。
天还未大亮,她的眼神也显得有些阴郁,垂着眼看着手心,“我父亲曾说过,战场上只有不断地杀人,才能保护更多的人。但我想,或许千百年后,生命大过了人的欲望和权利,是不是就没有战争了。”
沈瑜看着她笑了笑,将她领口的系带系好,抬手将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我们现在要做的,不就是为了那一日吗?”
阴云下的晨日露出绯红,天光渐明。她抬眸望着沈瑜,二人相视一笑,没再言语。
9
沈瑜在西川就职后,祁瑛一直便以男子身份随军。沈瑜多谋,与南诏几番交锋,缕缕为他们这一营立下战功,军职很快便升到了六品,军中更有诸葛之称。别的营几番过来挖人,将军见他们争得烦,便直接将沈瑜的军职升到了五品。这一升,若哪处再想调人,便必须上书朝廷,经过兵部审批才能调职。
军中本就是个凭本事说话的地方,祁瑛一行人在军中更是很快便有了众多追随。他们擅用阵型,上阵也丝毫不畏惧,主将见他们骁勇,也提拔了好几个人。
祁瑛身形瘦削,初到军中时有好些奚落她的士兵,无一例外都被揍服了。她个子小,后来,就有了“祁小将”之称。
初到西川时,他们便购置了宅院,每日驾马,离营地也不过一刻钟的路程,倒也没什么不方便的。只是次年,祁瑛有了身孕,便停了军中的职务。
这一年,却恰是西川戍边军最艰难的时候。北境没了祁家之后,北狄缕缕试探,终于在年末大肆进犯北境边城。西川军饷吃紧,而此时朝廷内斗,自顾不暇,军费先紧着离京都更近的北边。
沈瑜坐在案桌前正写着什么,书房的门便被推开,他抬眼一看,祁瑛正抱着一床小毯进来。
“这么晚了怎的还不睡?”
她没答他,只是将那床小毯不由分说地搭在了他腿上。
有一次主将安排了一个御敌良策,那本是个好计策,可因着天气有变,一下雨那道防御线便会一路泥泞,我军行不了战马,而南诏军却擅步兵。
输了,那一城的百姓或许成为奴隶,再归不了故乡。也可能,被屠戮殆尽。
西川一到晚上,便冷得像入冬一般。沈瑜在将军帐外跪了一夜,腿上也落下了毛病。
他没必要这样做,可他还是做了。他曾对她说过生命是可贵的,他要更完整的去践行自己对她说过的每一句话。他想,两个人之所以在一起,就要为了对方,而成为更好的自己。
祁瑛看着桌上文书,抿了抿唇,“如今这情形,怕是也瞒不过南诏。若军中断粮,军心动摇,南诏再一举而上,怕是不好对付。”
“都什么时候了还操心这些。”沈瑜笑着将桌案上的文书合上,摸了摸她渐渐隆起的小腹。
10
军中缺粮,起初还有宽裕些的百姓捐粮,却也不过是杯水车薪。后来,军中甚至以马匹易米粮。商家坐地起价,将粮价抬高,粮价一涨,边城百姓苦不堪言,更有甚者,当街插草卖儿卖女。
“这些个目光短浅的蠢货,这西洲若是没了,还做什么生意。”
“这话沈大人又不是没同他们说过,他们若是听进去了,还能有这些事?”
这说话的两人都是从前祁家的家臣,也是实在无法,这才在祁瑛家的厅堂中争论了起来。
祁瑛从外头走了进来,手中提着一把窄刀。她很少用刀,众人见她持刀,纷纷有些惊讶。
“诸位可是忘了从前我们在青峯山是做什么的了?”她环顾众人,话中带着果决:“土匪,便有土匪该做的事。”
夜幕降临,一行人骑在马上,腰间别着大刀,持着火把在街巷中穿行。为首的女子头发高束,小腹隆起,不紧不慢的驾马行在前头。后面不断有几人一组的小队,拎着五花大绑的人汇进队伍中。
待人都汇聚在一起,祁瑛便将他们直接扔进了军中一间大帐中。
她坐在上首,轻飘飘地挥了挥手,众将士便齐齐拔刀,将那些捆绑着的人围在中间。本还闹哄哄的场面,霎时安静下来。
“接下来,我点到名字的,便答到。”
有士兵将一张纸奉上,她接过扫了一眼便开始念名字。名单上的人都点到之后,她才又挥了挥手,便有士兵上前给那些人松绑。
“诸位都是这西洲城的米粮商,本将没有沈大人那样的好脾气,来与你们好言相劝。近日我军中已有将士饿死,绑了诸位过来,不过是军中缺兵丁,诸位不必惊慌。过几日开战,先锋之位,诸位觉得如何?”
他们这群人去做先锋,与送死无异。底下一阵慌乱,纷纷开始小声议论。
已有人将一张桌子抬了上来,桌上放着笔墨纸砚。祁瑛站起身缓缓走了下来。她虽是个孕中女子,却无人敢小觑她。
“烦请诸位写封家书回去,五十石粮换一人,我祁瑛按我大宣市价替诸位立好借据,天亮前交不出粮的,便充军。”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个年轻些的男子站了出来,不服道:“凭什么说借就借,有没有人饿死与我等何干?今日我们以十倍粮价易市,你一倍粮价便想借了去,这不是抢人吗?”
今日这粮,她非抢不可!
祁瑛看了他一眼,只平静吩咐道:“编入军籍。”
这边有胆子小的,立即抢着去拿笔了。
一千石粮食一夜凑齐,祁瑛虽暴露了女子身份,可自此之后,军中无人不敬重她。这时候又正值她在军中停职,此时按下不表,这罪名也就没有哪个不长眼的上赶着去提了。
沈瑜将计就计,把军中有士兵接连饿死,军心涣散的消息放出。没过几日,南诏果然大肆北攻,待南诏毫无防备越过边境之时,再几路合围,将南诏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北境接连丢了几座城池,而西川这一战却赢得干净利落,沈瑜升任西洲刺史。次年,他们的长子也出生了,名为渊。
几年过去,曾经威震北狄的祁家军再无人提及,可西川另一只军队却日渐兴盛。这支军队的战旗上,恰好也是一个“祁”字。这面旗在西洲城的城头上,守护着边城的百姓。
这一年,他们的次女出生,名为卿。
听闻西川有祁氏崛起,宣帝立即派人彻查。回来的人说这祁氏并非从前的京都祁氏,而是出自于西川的一波匪贼流寇,曾当街强抢商户,恰逢边关接连有将士饿死,西州刺史便将这一波人充了军。宣帝自处死舒王之后,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后来甚至常常夜不能寐,白日呓语。西川祁氏之事虽已查明原委,但宣帝却始终不肯信,病也明显更严重了,时常在梦中惊醒,吵嚷着祁将军投胎来找他索命,举剑对着空气胡乱挥砍。
顺德二十三年,宣帝罢朝数日,群臣不得见。有人疑心三皇子篡位,可这些流言在三皇子监国之后再无人再敢议论。南诏野心不死,趁着宣帝病危的时机,休养生息后卷土重来,却连败数次。沈瑜以最小的代价也佯败了一次,南诏军士气大震。消息传回南诏,南诏帝欣喜若狂,派出太子亲自出征,以积累威望。
南诏人不知祁氏真容,只以为沈瑜便是赫赫有名的祁将军,恨不能挫骨扬灰。而这一次,沈瑜亲自上阵诱敌,祁瑛带着伏兵在山谷中前后夹击,这一战,不仅带回了南诏太子的头颅,还让南诏对大宣俯首臣称。
沈瑜立下战功,捷报传回京都城这一日,三皇子立即升任了沈瑜为剑南节度使,迁入蓉都城。许多朝臣这才看明白,原来三皇子等的就是这一日,因为三皇子在沈瑜升任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宣布了宣帝驾崩的消息。有人私底下猜测,或许宣帝早就驾崩,可三皇子如今有重兵在握的沈瑜做后盾,谁又敢提出半句异议。
如今的蜀地,无人不知祁夫人,她的商号遍布大宣。人们对她从不惯以夫姓,而是尊称她为“祁夫人”。很少有人知道,祁氏行商的成立,只因为许多年前西川边城的那些粮商。也从不会有人将行商的祁氏,与多年前西洲城威名赫赫的祁小将联系起来。
从前祁瑛不懂军政与商之间的诸多微妙关系,后来渐渐懂得,便试着不受朝廷的掣肘。终有一日,川蜀的军队会强大到天子忌惮,而那时,她希望她有底气与皇权抗衡。
她这一生还有很长,想做的事还有很多,可无论她做什么,她都会想起那句话。
“去实现你想实现的理想,去成为你想成为的人。祁瑛,你愿意跟我走吗?”
她的脚步从不曾停下。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