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腊月二十三，鹅毛大雪飞了两天一夜。雪下到半米高的时候，春华掂量再掂量，把最里面的毛衣翻了个边儿，找了一件半旧的棉马甲，套上奶奶留下的大棉袄就出了门，手里带着铁锹，走一路就铲一路雪。
这个傻丫头，低估了雪的厚度，哪里只半米高啊，都已经齐她的大腿了，刚开始铲一点走一点，觉得还挺好玩。渐渐地，她铲不动了，就把裤腿扎紧，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挪。最后，挪也挪不动，她只有把铁锹当拐杖。
师傅说好的，今天结完账，就收拾收拾过年了。跟着师傅学裁缝的两年里，她什么都干，连师傅家里的饭菜都是她做的，有时师傅不耐心带的徒弟也扔给她。她没有一句怨言，只想把师傅的精华手艺学到手，然后开一家自己的缝纫店，给家里的弟弟妹妹带个好头。
可是，师傅总是有意为难她，总把最难做最锥心的活儿给她做，比如挖口袋、刺绣等等。但总也冇难到过她，到最后，师傅实在难为情，就决定让她计件儿，象征性地给她点工资。六七十年代，许多女孩子没有读书就在家里照顾弟弟妹妹，别说拿工资了，一年上头想穿件新衣裳都难。也不知道春华是怎样说服父母的，在八个孩子当中，她排行老二，竟然有机会去学缝纫机。
原来，是因为她的表哥。怎么形容这个表哥呢？春华一想起来就心生烦恼，特别是他的笑声，他一笑，她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最可笑的是，她竟然从小就被母亲许配给了表哥。每一次表哥来看她，她都躲得远远的，心里真的很害怕重演父母的悲剧。若不是因为表哥的父亲有点权有点钱，特别渴望她做儿媳妇，她就没有这个机会去学手艺。
为了幻想中的好日子，她忍一忍再忍，可到最后，她还是退了亲。母亲在家里哭了三天三夜，说自己没有脸去见哥哥，家里孩子本来就多，有人要就不错了，咋还这么挑……但是这丝毫没有让春华屈服，她并不是铁石心肠，她不想违背自己的心，不想把自己一生交给不喜欢的人。在这期间，她还成功帮助另外一个闺密退了老亲戚。
“你不知道，不喜欢一个人的心情是多么糟糕。”春华后来跟自己的丈夫这样说，有时候也如此对自己的孩子说。表哥很长一段时间是她的噩梦，特别是母亲对她横眉冷对时，她的世界暗无天日。如果不是有这个裁缝手艺，天生骨子硬，有主见，也许她一辈子就听从母亲的安排了。
好不容易摸到了师傅家门口，春华又累又饿，两眼一黑就晕过去了，幸好师傅的儿子给她灌了一杯热水，她才慢慢醒过来。师傅给她结了十五块钱，她拿着钱与布票扯了点布料，打算回家给老六老七老八一人做一件花棉袄过年。至于自己的新棉袄，等过些时再说吧，尽管想了那个花色很久，但是……一想到全家的困窘，她宁可把多余的钱上交。
几十年过去了，春华始终记得那天的雪，始终记得那天的十五块钱，始终记得她那挤在土屋里的十口人，始终记得桌子上的豆腐白菜都是弟弟妹妹的，她们几个大姑娘只有就着咸菜吃点饭……在“穷”字笼罩下的力出得再大，又有什么用呢？她一辈子也不明白，为什么父亲和母亲的感情那样糟糕，还能生八个孩子……
这个春华就是我的母亲，她努力争取读书的机会，她努力争取学手艺的机会，她努力争取幸福婚姻的机会，她努力争取过好日子的机会……她也曾和我们一样，充满激情充满梦想，可是她把一辈子都献给了孩子们，连自己最好的缝纫手艺也给埋没了。
“妈，您一生的故事可以写成好几本长篇小说了，您说过的故事，略过的故事，都在我心里……”我曾这样说，她没有做声。
这样的人生素材，如果只是用文字来表述，终究单薄。也许，母亲在为人母之前遭受的种种苦，都是在为她做人母的日子筑基吧，她才可以强大得令人咋舌。生而为人很难，生而为母更难。我不是不想写她作为母亲的种种，我怕一写就刹不住，眼泪更刹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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