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书，从你读第一句开始，就知道是痛苦的，往后每读一句都加深这种痛苦。
回首前尘，尽是可耻的过往。
这是《人间失格》开篇第一句（如果不算前言的话）。这句话的整个基调是下沉的，这种下沉跟言语本身的悲观性没关系。“我已经很老了”，《情人》开篇的第一句也是悲观的语言，但基调却是上扬的，甚至能感觉到一个老女人在炉火前坦然从容地跟你说这句话，嘴角带着轻蔑的笑。
大庭叶藏说“可耻”是耷拉着脑袋的，有对自己发自心底的厌恶。深刻自责的人，才会在评价自己时毫不留情。
小叶的人生确实是“可耻”的，一步步走入泥淖，女人、酒、毒，直至淤泥没过颈脖。
在可耻以前，小叶还只是个过于聪明的孩子。
他不喜欢同龄人都喜欢的玩具，偏爱书；他看穿成年人的虚伪：他们相互欺瞒，而且神奇的是双方都好发无伤，就像没发现彼此在互相欺骗似的；他也欺骗成年人，用一种精密设计过的掩饰，扮演滑稽。说他聪明还因为，逃课，功课、考试都不用心，考试成绩也总能达到用来搪塞亲人们的水平。
“我认识的小叶，个性率真、为人机灵，只要他不喝酒的话……不，就算喝了酒，他也是个像神一样的好孩子。”就像很多年之后，小酒馆老板娘说的。小叶是个神一样的好孩子。或者本来是的。
其实在他第一次犯错之后，他的人生也是大有挽回的余地的。“ '无论是公立学校还是私立学校都好，总之，你从四月开始，随便找家学校就读吧’，若是他（比目鱼）这么说，我应该也会乖乖听从他的吩咐才对。本来用真诚五分钟能解决的事情，大人们用他们惯有的“提防”搭上了小叶一辈子。
贯穿小叶为数不多的清醒人生的，是无尽的孤独。这种孤独，多数是人类的处处提防所围困而成。从自己的父亲到比目鱼，再到堀木，无一例外不在为这种围困提供绝好的材料。而仅有的一些真诚、干净的地方，比如静子家，他又不忍玷污。这种孤独便理所当然地成了宿命。
他开始彻底沦丧。一边沦丧，一边被罪恶感摧毁。
厌恶堀木，又觉得他对自己的恶语都是事实，认定自己是个罪人。很认真地思考罪与罚，像在思考自己的“罪行”。深刻的反思与不可挽回的沦陷把他一次次推向绝境。两次为女人自杀，最后一次准备为自己。结果却再次出人意料。
"我已经完全称不上是个人了。"
相比人间的不善，小叶一直耿耿于怀的是人间的虚伪。他不那么憎恨玷污自己“妻子”的商人，却对堀木故意让自己看到好子与别的男人不堪一目的行为深恶痛绝。
“现在的我，称不上幸福，也算不上不幸。只是一切都将就此流逝。”小叶的结局让我想起了拉德利。
《杀死一只知更鸟》：知更鸟只唱歌给我们听，什么坏事也不做。它们不吃人们园子里的花果蔬菜，不在玉米仓里做窝，它们只是衷心地为我们唱歌。这就是为什么说杀死一只知更鸟就是一桩罪恶。
小叶和拉德利一样，是一只知更鸟。只是在太宰治的笔下，谁也说不清楚，究竟是哪些人共谋了一桩罪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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