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佝偻的背影

如今远离家乡，时常在面对浩渺星空时想起过往的时光。深夜独自一人趴在阳台上，对着满天星斗，望着空悬的明月，总是徒自张张嘴，说不出半个字。望着那一轮白月，又低头俯视没有夜灯的街头，月光如水，倾倒在他乡之地，缓缓流着，被风搅动时，似乎能闻到故土的气息。

一天下午，我已经记不清是何年何月了，只知道那是暑期里的普通的一天，天气也很普通，灼灼暑气并没有因为已是立秋时节而削减半分。杂草受不住烈日的炙烤，将修长的草叶蜷缩成了细条，树叶也纷纷打着卷儿，不敢与阳光正面对抗。阳光照在池子里，晃眼的线条在天花板上狂乱地扭动着，秉持了这个季节的一贯作风。

刚刚午休睡醒的我，走出房间时见到如此阳光，倦意便再一次袭来。庭院中的网棚内，几只老母鸡挤在绿荫之下耷拉着脑袋，老黄猫还在门前打着呼噜。夏天总是这样，热得让人汗流浃背，却也使人慵懒，连抱怨的话都不想再说。

我拖着依旧疲乏的身体，笈着拖鞋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任它留了一阵儿后才接了一捧水洗了把脸，清醒了不少之后，我扭头看了看，屋子里一个人也没有，以为爷爷奶奶都出去纳凉去了。我上了楼才知道，原来爷爷一直在阳台上用新剖出的篾片补着晒垫。虽然我上楼的声音很响，但爷爷似乎并没有听到。或许是爷爷年事已高，听力早已不复当年了。爷爷就这样坐着，一丝不苟地用着篾片和补垫刀修补着同样饱经沧桑的晒垫。因为已经使用了好多年，原本的篾片早已不复当年的韧性，经历了多年的风吹日晒，变得干脆易折。我那时才意识到，自打我记事起，爷爷总是会在这样一个酷暑难当的午后，一个人在阳台上仔细修补着晒垫。任何事物都扛不住岁月的消磨，四季轮回，花开花谢，物尚且如此，人就更不用说了。

我就这样站在爷爷身后，静静的看着他，望着他那满头银丝，那厚重的斑纹，那历经沧桑的糙手，那汗如落雨般滴在晒垫上……望着爷爷那佝偻的背影，恍惚间竟觉得那是岁月给他留下的疤痕，那些疤痕之中有许多是因为这个家，是因为我而留下的。我用手机拍了一张爷爷在太阳下认真补着晒垫的的照片，这是我第一次用手机拍家人，拿起手机拍的那一刻，第一次觉得手机是那么沉重。望着镜头里的爷爷，依旧坐着一丝不苟地补着晒垫，没有发觉我就在身后。

是疲劳冲磨了你人生的苍老，还是岁月煎熬了你的劲壮。望着爷爷那稀少的灰白头发，粗糙的布衣裤，我顿时便湿了眼眶，心中的酸楚翻涌到了喉头。我小心翼翼的将爷爷放在地上的茶杯拿下楼然后倒满水小心得放回原地。我不敢叫他，我怕叫了爷爷回头的那一瞬我不知道如何面对他。放下杯子后，我低着头，拖着沉重的步伐悄悄地下了楼去。

去大学上学那天，爷爷奶奶起的都很早；我知道，又是离别时。我快速的洗漱一番之后，吃过了丰盛的早餐之后，拿起早已收拾好的行李，准备去往车站搭车。爷爷打算送我到火车站，我说:“不用了，东西也不多，也不是第一次去了，不用送我，何况我都这么大了。”爷爷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跟在我后面，和我一同走到车站。我上了去往县城的车，爷爷也跟我上了车，我找了个靠窗位坐了下来。坐在我旁边的爷爷不时地望向我，我却不敢直视他，即使控制不住也要强忍着泪水，即使微笑不起来也不能在此时流下眼泪。其实我想对爷爷说点什么的，但我终究还是哽咽了。没过一会，车子发动了，爷爷下了车，在车窗外最后说了一句话:“到了学校记得来个电话，照顾好自己，吃不要省，钱不够打电话过来，我给你汇过去。”我点了点头，迟缓了会，才说了句“我知道了，你和奶奶也照顾好自己。”我说完，车子开动了，爷爷也转身回头，我知道此时此刻他内心的滋味肯定也是和我一样的。从车窗向后望去，爷爷那饱经沧桑的背影离我越来越远，直至消失在我的视线之中……

打开手机相册，我又看到了那天爷爷在阳台上补晒垫的照片，望着照片，独在异乡的我终于忍不住了，泪水夺眶而出，滴落在他乡的土地上，一滴，两滴，三滴……照片虽然能留住人，但留不住岁月，我终究还是删了这张当作留念的照片。有时候若真想留住一瞬间，倒不如用实际行动多做点有意义之事，把这份美好瞬间永远的存留于内心深处，无论岁月蹉跎，时光流逝。

若有来生，愿你不在这么苦这么累，能过上自己到一定年纪该有的快乐幸福轻松自在的生活。这辈子，我欠您的太多太多了，我知道穷尽我这一生都难以偿还，虽然您也不需要我偿还报什么，只希望我过的安好就知足了，但我还是会做好自己，用我自己的方式慢慢回报于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