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臾

        今天是姥爷去世后，第一次再来他家。因为我跟妈妈说我想吃排骨了，她说带我去姥姥家。吃饭的时候我就坐在姥爷之前坐的那张椅子上，可能因为排骨里面有茄子，突然就想起来之前妈妈说的姥爷做的茄子特别好吃，我真的没有很难过，我只是忘了到底有没有吃过你做的茄子，只是想起来你做的红豆汤特别好喝，只是一抬头看见了你去北京的时候给你拍的照片，还是新洗出来的。这可能是你走了之后我离你最近的时候了。

        那天早上8点多，爸爸到我房间门口跟我说，你快起来，你姥爷老了。他说第二遍我才听清。原来大人们说去世，是用这种来表达，好像是活了很久自然衰老了。可是姥爷不是，他生了好久好久的病，然后没办法继续治疗回家吃药，再到突然中风，突然去世。我记得起床以后爸爸让我去银行查查姥爷的账户，我跑了两家银行，什么也没查到，然后回家我爸让我出去买点饭，买回来以后就开始吃饭，两个人都不说话。可能是太安静了，吃到一半就跑到了楼上开始哭，印象里那一天都在哭，不知道该不该去，不知道该干什么。给朋友打电话，朋友说生老病死是常事，应该学着慢慢接受。晚上妈妈回来，也什么都没讲，只是跟我说，等过去你姥爷这一阵再去医院吧。因为那段时间身体不好，本来打算去医院看看。什么也没敢问，只能等着大人们安排。

          第三天早上，要举办葬礼了。这是我第一次参加葬礼。那天天气特别热，我记得妈妈后来还跟我们开玩笑说，你看你姥爷，怕我们冻着就选这样的三伏天走，也没想想咱们会不会中暑。我想应该穿黑白色的衣服吧，可是出了门才发现是墨蓝的。到姥姥家的时候有好多人，门口安排事项的，院子剪白布条的，我们一进院子就有人张罗着要我们戴白布条。门口架着一个棚子，桌子上摆着姥爷的照片和一些贡品。平时进出的那个门用一块黑布挡着，掀开门帘进去，地上摆着一个小桌子放着骨灰盒，大人们都带孝跪在周围，地上铺满了秸秆，进了里屋看到姥姥坐在那里，其实当时没什么感觉，又觉得没什么话可说，就问姥姥有没有吃饭，有没有感觉低血糖，因为她身体也一直不好，心想着说说话能转移转移她的注意力。那天早上急匆匆的赶去姥爷家，也没有吃早饭，在屋子里闷得发慌。我记得来了一批批的人，外面有人喊“接客”，屋子里的人就要开始哭，一喊“送客”，立马就收住。然后客人进来，要么跪在桌子前哭两声，要么直接进屋握着姥姥的手，说着怎么走那么早，也没来得及见一面。本来姥姥不哭了的，那些人走了她又开始偷偷抹眼泪。当时我还想，你们平时管着干嘛了，这时候知道哭了。

        中午吃了饭，下午一点多就要送葬，还是要在屋子里跪一会，又开始接待客人，听到一个姨对表姐说，这是你爷爷啊，哭出声来，有什么好丢人的。听她这么说，当时觉得特别恶心，为什么就非要哭出声来，像你一样光打雷不下雨，客人走了就不吭声才叫不丢人？到后来跪到院子里，一排人跪在水泥地上，忘了有人喊了句什么，所有人都开始哭，不知道为什么我哭不出来，就一直低头盯着水泥地。直到他们说该把骨灰盒装到棺材里的时候，才意识真的要走了。跪在那里开始哭，一抬头看到舅舅们头埋得很低，鼻子就很酸，也不知道姥爷会不会觉得特别吵，他那么喜欢安静的人。看着姥姥慢慢收拾着姥爷的厚衣服，都要塞进棺材里，才知道他在这个家很多痕迹都不会有了。大人们抬着棺材慢慢的走，奶奶扶着妈妈跟在棺材后面，走到一段路上就要跪一下，大概送了二百多米就不让再送了，那些大人们抬着棺材要埋在小树林里，当时就一直跟着走，跟着哭，直到转身回家都忘了摘下孝布，还是身边有人提醒才想起来。听见有人跟妈妈说，送走了就送走了，别哭了。回到姥姥家收拾那些东西，傍晚吃了饭，安顿好姥姥，就回家了。

        直到今天再去，在那个他生活过的环境里，会想起很多很多事。比如姥爷喜欢躺在炕沿上睡觉或者看电视，比如他喜欢养羊放羊不喜欢闲在家里，比如他喜欢喝茶，比如他喜欢坐在那把椅子上把脚也踩在上面，比如他最后吃不下东西，买再多菜他也吃不下去只能吃一点点，比如最后一次跟他通电话，他跟姥姥说你看孩子还记挂着咱们呢，比如他以前跟我说外甥女肯定能考个好大学，外甥女最争气了，比如他打化疗针掉头发特别愁得慌，还有太多太多了，我好怕自己忘掉，我没能考个好的大学，没能好好争气，所有的一切，就停在这儿了。

        都说人生弹指一挥间，可是生活还是要向前。有人跟我讲越压抑，爆发的也会越厉害，所以我更想在应该的时候用力去哭用力去笑，遇到喜欢的事物用力去喜欢，最起码对得起自己的付出，我是一个很笨的人，自制力差的要命，念旧又绝情，懒还拖延，没有时间观念，性格犹豫不定。可是在喜欢的事情上愿意付出时间，认真对待了总该会有一个交代，希望自己不要忘记这些，不要停止前进，用我最喜欢的一句话：“永远年轻，永远热泪盈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