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的汉中大地
几十年前的事了,猛然想起来那么犯险,还新鲜,还有趣。
那时我才十四、五岁,个子长得瘦小,如鸡。
十四五岁的山村少年能做什么事呢?四面是铁桶似的山,托一方青天,满山一片绿色。空气清新,阳光明媚。有人在山上大声唱歌,遥远如自旷古,近处有鸟鸣。脚下溪流水声潺潺。
上学,蹦蹦跳跳的,书包在肩头上跳荡。上学之外就是上山捞柴、割草,或是扛着锄头跟大人种地。太阳从东山升起来,又从西山边落下去,黄昏村落的炊烟,牛崽儿寻母的叫。明天又周而复始。
而我却偏偏第一次出远门,翻山越岭,冒险去做了两趟“投机倒把”的生意。
有必要解释一下“投机倒把”这个词,现在的年轻人对这个词已很陌生。“投机倒把”的原意是指看准时机、行情,转手倒卖,以攫取暴利的非法商业活动,这个词是贬义的,至今仍然贬义。而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之前,非但贬义,“投机倒把”还是犯罪行为,搞不好要坐牢。如此推论,我那个时候就是“少年犯”,“犯罪”的时间是在1976年初冬,国家正处于改革开放前夜。
一、在宝鸡火车站的车厢“扫”化肥
父亲是历史反革命分子,还在接受贫下中农监督改造,生产队有时开会还批斗他一下。受父亲的影响,全家自然就是受管制的“四类分子”家庭。“历史反革命”“贫下中农”“管制”“四类分子”这又是些什么东西?这就懒得解释了,朋友感兴趣了可以自己去查。
非常岁月里我们从城里被遣散到乡下。很小的我坐在一辆架子车上,眨巴两只好奇的眼睛,看城市熟悉的街道和楼房向身后退去,渐趋渐远,渐入尘埃。层叠的群山与无尽的绿色却向眼前逼来,兴奋,不觉手舞足蹈。大约是源自人类基因中对自然向往的原始情感,不带一点杂质。
车上还放两口木箱、几只布口袋,里面装着衣物、杂什,还有两个铺盖卷。父亲在前面拉着架子车,母亲跟在车后面走,时不时还帮着推一把。两个一男一女的城里人带着这个家,走在弯弯曲曲的泥土路上,汗水涔涔,阳光照彻。现在想起来有点象征意义。
好玩,百十里路走了两天,来到我们要落户的这个山村,暂住在一个亲戚家的屋檐下。篱笆夹了墙,几口土砖垒灶,灶后面的地方两根长櫈支一张门板,就是床,想起来生活如此简单,可人们却把它叫艰苦。后来又搬几次家,总算在这里住下来。
真是艰苦,吃了上顿没下顿,肚饿,这才体会到。母亲端着个碗,常常为借一碗米、一勺盐跑遍全村。这个生产队处于大巴山深处,全队三十几户人家,一百二十多口人,土墙灰瓦,随便撒落在山坡上,山洼里。能干活的叫社员,挥着锄头,披星戴月在山湾百十亩明晃晃水田和挂在山坡的几十亩旱地里种粮,算是全大队五个生产队最富裕的。早上,队长站山梁吼一声:上坡啰!高家梁上薅豆草!人们就从屋里出来,扛着锄头,打个哈欠,扣着衣服钮扣,蹶着屁股往高家梁爬去。远看蚂蚁似的,渐渐合成一群,出没于绿荫,吼几嗓子山歌,还叽叽喳喳说话。
无论春夏秋冬、刮风下雨,在人们挥锄砍杀泥块的铿锵声里,青苗郁郁地长出来,随着季节的变幻又成黄熟。收割,脱籽。累,不光是种,收,还得抬田修地、理堰,筑水库。完了,开会,政治学习会,批判会,没得个闲暇时候。
也集体搞一些副业,冬日下雪,在生产队公房里编竹笆子,男女济济一堂,热闹。看门外的雪花在虚空里飞舞,大家有说有笑,握一把冰冷的篾刀,劈竹,冷,嘁哩嚓啦的,现在想起来很诗意。大捆的青竹从山上砍了来,人用刀劈成竹片,编成竹笆,再卖给国营的供销社,用着城里修建楼房时搭架子。现在用钢模板了。
初中刚毕业,正欣喜着上高中,可是却要政治推荐,这是学习之外的事。成分不好的家庭,没门儿。古时候求教可送束脩,那时却政治第一,清正廉洁,送啥也不行。
失望之余回家劳动。找柴,割草,生产队出勤。从早到晚挣三个工分。父亲一天挣十分,母亲是七分。按十分工一个劳动日计,秋后决算,收成最好的年份父亲干一天值四角三分钱,我挣三个工分就是一毛二分九厘,不够买一斤盐(当时一斤盐一角六分钱,至今记忆犹新)。
全家从城里迁来,不像村子里原住民,有自留山坡、树林,还有一些家产补贴。我们自己的住房都是村里人帮助搭的茅草棚子,只有在队里挣工分,分粮,父亲每年还有几十个义务工的处罚,一家人生活就难得不得了,经常挖野菜,下河摸鱼。饭没有吃饱过,衣服没有穿暖过。这是真的,现在年轻人别不相信。当然也别较真,偶尔也有机会吃饱,比如村里人家办喜事或是丧事,去帮忙、坐席。
秋天,堂哥来看望我们,他是我们这个家族唯一吃国家饭的,他在秦岭那边一个城市火车站作调度员,高高的个子,穿一身铁路服装,精气飒然。休了假回老家来看他叔父——我的父亲。堂哥见我们穷成这个样子,给了几斤粮票几块钱,回单位就把我这个弟弟带了去。
第一次坐火车翻越秦岭,来到渭河边这个陌生的城市。晚上和堂哥吃了饭,乘着夜色去火车站的货场站。看密密麻麻铺在地上的铁轨和停在铁道上一排排车厢,不断闪烁的红绿信号灯如鬼火;列车喷着白汽怪叫,轰隆隆排山倒海一般从身边飙过,犹似魔兽世界。大地微微震颤,我懞了。
堂哥轻车熟路,紧紧拉着我,跨铁轨,钻车厢,绕来绕去,来到一个货车厢旁边,他熟练拉开车门,攀上车,又一把将我提上去。两人钻进车厢,一股刺鼻的气味冲得人透不过气。
堂哥拧开手电筒,车厢内空空如也,地面黑糊糊的。
啥也顾不得,看他不慌不忙,举着带来的扫帚,车厢地面上那黑糊糊的东西被扫拢。偌大一个车厢从这边扫到那边,竟扫出一大堆。“口袋拿来!”堂哥让我张开随身带的蛇皮口袋,把黑粉装进袋子里,足有二三十斤。
扎好口袋,跳出车厢,顺原路回哥的家,蛇皮口袋扎好,塞进旅行包,拉上锁链,再系上背绳。第二天,堂哥给买了返程车票,送我上火车,从那个城市一夜返回汉中。天明再搭汽车,山路送我回乡。下车再扛着包步行,走走停停的,浑身臭汗回到家。
堂哥说没啥可支持你们,把这东西拿回去,好好种庄稼吧。知道这东西是啥么?这东西是化肥。那一节货车装运过煤炭,又装运过化肥,白的化肥洒落在车厢,让黑的煤粉染黑。装卸工卸完货,一地化肥末子和煤粉混淆一起,堂哥就把这东西让我带回来。
原来是日本进口尿素。国家统购统销物品,私人根本弄不到的,集体也不易买到,公社给生产队每年分配一、两袋子,用来育秧。奇货。
父亲一见,喜孜孜抹一把胡子。这年家中自留地种一大块白菜,长势喜人,个儿大,包心硬实,一个就有四、五斤。自己吃,还拿到市场售卖,就是半袋化肥的作用。父亲在每株菜秧子下面,小心翼翼放一撮加了化肥的柴灰,老天爷赶忙再给下一场雨,润湿了菜苗下的土地,那白菜滋滋吸吮着水肥,像孩子吸五分钱的冰棍,菜苗很快窜着个头长起来。以至后来全队的批斗会上,人们揭发说父亲混社会主义工分,搞资本主义的自留地,竟然把自家的白菜务得十里八乡都比不上。其实大家哪里知道,那是堂哥的功劳。
闲话休说,咱言归正传。
二、去甘肃天水,贩猪肉
这天堂哥又给父亲寄一封信来,说甘肃天水北道有一个“黑市”,“黑市”上猪肉挺便宜。他上次回来看汉中的猪肉奇缺,价钱贵的不行。何不叫弟弟去贩些猪肉,可赚些钱。堂哥还说铁路上他给提供方便,来回坐货车,不买车票,这就把路费省下了。只是弟弟一个人不行,得再找个搭档。
堂哥说这事,按现在的说法,那就是做生意了,也就是前面说的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要让人抓住,轻者开批斗会,重者坐牢。这种事很冒险,父亲看着信,摇头,叹气。然而贫困却如饿狼一般咬噬着父母的心,这事儿就极有诱惑力了,老是惦记着。
不想同村一个远房兄长知道,可把他馋坏了,当晚夜黑路滑下着雨,就上门来找父亲,极力促成这个能赚钱的事。那兄台人不错,对我们一家也好,我和他有事没事爱凑在一起谝闲,哥上哥下地叫。他比我大十岁的样儿,个子高挑,性格活泛,很会说话,见了人笑嘻嘻的。再三窜掇父亲,让我和他跑一趟,父亲就心动了,思谋几个晚上,问我敢去不?我说去么!那就去了。
父母当时东挪西借,竟然筹到四十多块钱,还给我缝一件簇新的棉袄,钱装在衣服最深处。兄弟俩拿了麻袋和绳子、帆布包,天还没大亮,一路白霜,脚印清晰,村里人还没起床。天冷的很,到镇街坐汽车,一路摇摇晃晃赶到汉中火车站,当晚买了去宝鸡的火车票,临上车还给堂哥挂了电话。第二天拂晓,我们就下车,寒风吹彻,冷溲溲的,清鼻涕哧溜哧溜淌。出站见到堂哥,当晚在他家住下。
他家也不宽敞,我俩在隔壁拿两张木连椅拼了床铺。屋中间烧个大煤炉子,通宵不熄,倒也暖和。一夜火车喧嚣,第二天早上堂哥下早班,带回来消息:上午有一趟刚编了组的货车去天水,就搭那趟车走,我们忙不迭说好。
堂哥一边吃饭一边给我们讲路上要注意的事,千叮万嘱,说钱要装紧,说路上停了站不要出来,说有人来检查就藏严实些,万不得已被逮住了,就报他的名字和工作岗位,遇上歹人要咋样保护自己等等。还说他给天水站那边熟人打了电话,到站了会有人来接,不要怕,学灵性些。北道的市场是夜市,晚上做买卖两人要互相关照,别跑散了。一碗面条卟啦啦吃完了,他还没说完。就这么着,能想到的都给嘱咐一次,还问我们听明白了吧?
饭毕收拾行装,堂哥带我俩往货场站走。路上有熟悉的工友问,堂哥说是自己亲戚,搭货车去天水赶鬼集呀。那些人笑笑,不问了,可见他们都知道。和上次一样,跨过一大片铁轨,又从一列列停着的火车下钻来钻去,来到一列车厢边,堂哥说就是这趟车一会儿去天水。
找一节空车厢爬上去,车厢敞着,里面装了大半车河砂。堂哥叫我们蜷在车厢一角,坐在沙堆上。“晚上就到了,白天不咋冷。”堂哥说,“赶了集,明天早上买张车票再坐回来。出了门就甭怕受罪。”堂哥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招招手,就走了。不一会儿,前边鸣一声笛,车头吐几口白烟,火车开动了。(上)







网友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