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桂出生的前一天傍晚,山后火光连天,断续烧到山前。山坳里住的几户人家,窝棚上的竹枝和芭蕉叶已经破败不堪,远看像废弃的鸟窝。阿婆说,已经打过山了,出去躲躲。阿妈怀着孩子,一定是男孩了,无论如何也要保住香火根苗。
阿妈眼泪无声地流下浮肿的脸,手抚着粗腰,笨拙地起身收拾衣被。阿婆从灶上挖出锅,装几把米,打个包裹背上。阿妈手扒着柴门,迟疑着不肯离开。阿婆扭头对傻呆站着的大孙女二孙女说,你爸回来了,就去有桂花树的山洞找人。说罢搀了阿妈出了柴门。
山洞藏在灌木丛中,自从阿公给野猪咬S,就没人再敢来。几日里喊声震天,野猪都跑进了深山。阿婆望了望陡削的山岩,老桂树被雷劈掉了主枝,残缺的枝头仍然缀了花蕾。霉湿气息从洞口扑面而来,阿妈一脸惊恐,不肯进洞。阿婆寻些艾叶熏烧,又砍来木柴点燃,等到洞里慢慢暖和了,打个厚厚的草铺,搀阿妈躺下。
一年前,他们搜查时摔摔打打,阿妈受了惊吓,就丢了七个月的孩子。阿婆举着燃烧的树枝,绕着洞内巡查一圈,在石壁凹陷处摆几块石头,跪下祈求山灵和阿公护佑。铁锅里水还没烧热,阿妈阵痛了,牙关咬得嘎嘎直响,折腾一阵就裹紧衣被昏昏入睡。阿爸迟迟没来,阿婆心里发慌。深夜远处突然传来密集的枪声,阿妈惊坐起来,阿婆安抚阿妈喝水,心中呼唤神灵慈悲。
彷佛很远处咚咚的脚步,严厉的吆喝声和散乱的奔跑声。许是阿爸找来了。阿婆刚要移身出门,阿妈翻身哼了一声。阿婆站在洞口,半身向外,半身朝向阿妈。远处有人鼓足劲嘶喊了半句话。她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外面却又静寂无声。阿妈粗重的喘息响起,悲戚的哭声像是小溪水断断续续淹没了山洞。
阿妈睡着了,呼吸沉重均匀。阿婆和衣躺下,觉得心撕成两块,半醒半睡中见阿公站在洞口,满身血迹,脸上有喜有悲。一夜时间流淌缓慢。一线亮光照进山洞,破被下面传出了一声啼哭,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阿婆脸上浮现一丝宽慰,赶紧割断脐带,抱起孩子连哭带笑地说,阿公有后了,感谢山神开恩,感谢母娘慈悲。
阿桂出生时弱不禁风,饥肠辘辘,哼哧哼哧找奶吃。阿妈拼命挤也没有奶水,阿婆赶紧熬稀薄的糖米粥,阿桂就拼命吸啜。母子都吃饱了,阿婆出去采野果野菜。阿桂紧贴阿妈身边,睡醒了也不哭不闹,咿咿呀呀自己玩。远声一天比一天稀疏,远处山上pao火击断的树木冒着缕缕青烟,几天过去了,阿爸一直没有来。
太阳落山了,阿婆回到山洞,把一束桂花摆在阿妈头边。坐下来悄声叹口气,生火熬野菜米粥,火光照亮脸上的伤痕,殷殷流着血水。粥快熟的时候阿妈起身碰到桂花枝,凄然一笑,看着熟睡的阿桂一脸悲戚。天黑下来,洞里火光微弱了,阿爸没有来。阿婆坚定地站起身,示意阿妈起身穿衣,把被子裹紧阿桂抱在怀里,熄了洞火。外面月光冷寒,山风低鸣,三人跌跌撞撞摸回前坡。
窝棚歪倒了,家里物件四处碎落,柴门撕成几片扔在地上,大姐二姐蹲着哭泣。阿婆简单收拾一下窝棚,安顿阿妈和阿桂躺下,转身给孙女擦几把泪脸。一连串急促响亮的脚步靠近,邻居举着火来喊阿婆,像被雷击中了身子,阿婆摇晃几下又站直,一声不吭随邻居出了门。阿爸昨天一早上山,被弹片扎透了前胸,右腿也断了一截,他爬了一小段路,靠在一块大岩边咽了气。
阿婆和邻居把他抬到阿公坟地旁边,剪开连血带肉的衣服,仔细洗净残缺的身体放进坑里,把那几枝桂花放他胸前,跪下来一层一层慢慢撒土。后来阿桂知道叔叔和阿姑葬在山下老家。幸存的邻人陆续赶来,月光下默默地一圈一圈转坟,撒下野花野果。阿婆的白发在夜风中飘零,单薄的双肩支愣着,像寒风中衰败的枯草簌簌抖动。阿姐声音嘶哑着哭了又哭。一个男人死去,一个男人出生,命运只给这个家留下一个男人。
阿妈去世不到一年就停战了。阿桂觉得阿爸死的时候阿妈就死了,那以后阿妈再也没有说话,再也没有笑过。阿桂记得她披散着长发,眼神呆滞。阿婆给她净身,换上一身新衣安放在床上,双手交叉胸前,捧着一束桂花。阿妈脸色温润平和,嘴角似乎翘起一缕笑纹,像个羞涩的新娘。
阿桂站在床前,痴痴地看着陌生的阿妈,恍惚看见褴褛的人群在泥泞中混战,炮弹曳着火光哨音穿过桂树枝干,击中年青猎人的前胸,阿妈身着白衣赤脚跑上山,火弹掀起的气浪像巨大的桂花在她身后朵朵开放,阿妈苗条的身段从树影、花丛旁踉跄闪过,倒在一堵巨大的山石旁,剧烈起伏的胸前一朵凄艳的桂花缓缓开放,嫣红的花瓣慢慢吞没了她的身体。
恍惚听见炮火一直在响,像灾难飞快地砸落到人们身上。阿桂觉得,躺着的不止阿妈,还有阿公,阿爸,小叔和阿姑,最后是自己和阿婆,躺在花丛中。阿桂恍惚闻见,远山的风吹来熟悉的桂花香,随着一束闪着火光的炸响,慢慢升腾到了山顶,打了个转,飘向了时间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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