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问字

      母亲八十多岁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问字。母亲看电视，总会遇上她不认识的字。电视有情节，有人物，当然也有文字。这个是总书记，她认识，那个是普京，她问了之后，说认识。哪国的总统呀？俄罗斯。普京可是有年限儿的普京了。母亲说，我说咋恁熟哩！佩斯科夫，那不就是佩服的佩嘛。

      母亲看了电视，爱说情节，说故事。故事记得很清楚，也说得清楚，这说明母亲思维不乱。情节，从来不仅仅是事实与判断，还有价值与价值观。代沟很宽，所以说情节，就繁琐而无应。母亲说累了，就问字。学习个字，有收获，有回应。

      母亲上过小学，问字说明识字。上过小学，初小毕业，她年轻的时代，已经是佼佼者。全村识字的人，加起来屈指可数。而计算水平、公正水平，无人能及。几十年里，都是生产队的计分、会计、出纳、保管、掌秤人。有个字不认识，在她既很常见，又觉得不问清楚过不去。

      那是冲突的突，我当是火灾的灾呢？茅盾的的茅，下面不也是矛盾的矛吗？罗霄的霄，下面也是个肖呵！戏词，字太小。花木兰的弟弟叫个啥，是花木里，还是花木弟？其实叫做花木棣。 这个字咋写，这个字咋读，这个字咋讲，都要问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也算终生习惯，也算终生学习吧。

      字熟悉或不熟悉，母亲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问。问之后才知道，原来自己认识。这个字咋读？深圳的圳，厦门的厦，马拉松像尼克松，氨基酸像氨肥。把几十年认识的字回忆一下，复习一下，等于把自己的人生在心里做了总结。让你写回忆录吧，至今说有十几年了，一天写一百字，也是几十万字了吧！提笔忘字，提笔忘字。那个遗嘱的嘱怎么写来着？

      “你怎么啥字都认识？”母亲夸儿子，等于夸自己。毕竟大学生也是自己培养的大学生，孩子还是自己的孩子。问了又问，问成为模式，学习云乎哉！刚刚问过的，怎么又忘了？那不是昨天才说过吗？哪里是昨天，分明就是上午！哪里是上午，肯定就是昨天。百天床头无孝子，问个字，你咋都不耐烦了！怕母亲说，但母亲终于没有说。

      你问，我回答。有问必答，有疑必问，这也是母子最重要的交流之一。字就在那里，文字会说话，即使没有一个人可以说话 ，人也可以和文字交流，可母亲的眼睛和耳朵都已经走在退化的路上，儿子甘做母亲蹒跚长途的拐杖，儿子就是母亲寂寞人生的安慰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