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空着的课桌

那张空着的课桌

文/书海

        十年前，我被调到城郊的一所农村小学当校长。接任校长的同时，在万不得已中也接任了全校最“烂”班的班主任。身为校长的我还兼任了这个班的语文老师，可谓身兼数职。原因很简单：领导打电话，建议照顾生活上有困难的老师，原班主任就属这类，必须调整。摸排一番竟无人接替这份工作！           

        上第一节课，班里就表现地得不同寻常。无论用怎样的方式启发，都不会有人应声。即使是点名的自我介绍，站起来后，个个眼神顾盼游弋。他们的眼神告诉我：“今天的表现已经不错了”。问题远比我想象得更糟糕。坐在最后的是一位“平头小哥”。他双臂平摊于桌面，双拳叠摞着顶着下颌。近乎趴卧的坐姿，使他看人时黑色的眼珠不得不上翻，小小年纪额头深刻的皱纹拧成像老柏树结疤的纹理。当我和他目光交汇的那一刻，他丝毫没有一般学生应有的躲闪或回避，而是直直地和我对视，扑扇的眼神里透着一股顽劣。他是虎儿同学。这节课的总体感受：我是演员，台下是一群木然的观众。

       第二天，就有许多家长打来电话，建议能否将虎儿开除。自然会将虎儿的劣迹陈述一番。最后都会神神秘秘的补一句：不要说是我说的！他会报复孩子的！问题既然到了这个份上，就必须抓紧时间了解班上的一切情况。特别是虎儿同学，一定要了解透彻。虎儿很时髦，一件发白的牛仔衣，常将衣领直立起来；脖颈上带一枚塑料虎牙。虎儿很讲“义气”，和同学们一起犯的错误，他会好汉做事好汉当，绝不拖累别人。虎儿很能干，若逢劳动，一人能顶仨。虎儿成绩很稳定，三门功课，考试总分从不上30分。虎儿仇视老师，凡是教过他的老师，都视为“仇敌”。虎儿是留守儿童，父母在新疆打工，家里只有哥弟俩。     ……

         一天下午，虎儿逃学了。不，请假了！讲桌上留下了一张字迹歪扭的请假条。第二天跟他谈话，他说：“校长，假条给你了，我就是出去玩玩，就算出了事，也跟你没关系，你怕什么！”虎儿已经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在他的认识里，请假条就是为自己，为我推卸责任的挡箭牌，幼稚中透着不应该有的“成熟”。谈及他的父母时，他却流泪了。伤心至极，哽咽着说不出话来。等情绪稳定后，我抚摸他的头劝他重头再来，他竟然跪在地上说：“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老师！我对上学没有任何信心，我之所以每天呆在学校，就是想报复老师和同学们！”……听到此处，我既惭愧又震惊。倘若第一天，和他目光交汇的那一刻，我以老师的尊严去教训他，也许就不会有今天这样坦诚的交流。

          虎儿其实并非老师同学们描述的那样桀骜不驯。相反是一位内心极其脆弱的孩子。父母暴虐的性格、严厉有余，关爱不足的家庭教育；学校里老师最初的无端指责；社会上不良习气的影响。使他的心理自幼严重失衡。在念书的这条路上已经越走越远。六年级了，连三年级的知识积累都没有。年仅十三岁，却已学会了抽烟、喝酒、勒索、偷盗。还经常向同学炫耀吹嘘自己进过几次派出所，又是怎样毫发无损的出来了。令我想不到的是和家长联系，他留给我的竟然是他偷偷买的手机号。费了好大的劲，才联系到了他的家长。

           半个月后，他的父亲和我在街上不期而遇，便一路同行直至学校。交谈中这位父亲，竟极力标榜他严厉而极尽残暴的家教；还流露出对学校教育的不屑。正是这种无知的做法，断送了孩子接受教育的最佳机会。鉴于他暴躁的性格，我没有告诉他，虎儿在学校的一切。只是让虎儿告诉他的父亲是否真的愿意继续读书。虎儿声泪俱下，说：“念书就如同坐牢一样痛苦。”我从未见过这样伶牙俐齿的虎儿。竟让这位自以为是的父亲陷入了长久的沉默。接下来的举动更令人吃惊。他转身走出我的办公室，轻轻的带上门扣。我怕出事就紧跟了出去。

          他回到教室，整理好自己的书包，走上讲台向同学们深深的鞠了一躬，又向我鞠了一躬。便如释重负的走出了教室。望着父子二人茕茕而行的身影，我没有挽留，只是在心中默默祈祷：虎儿，一路走好！从此，班上就多了一张空座位，一直留到学生毕业。没有将它搬走，是因为虎儿的遭遇，将是我从教生涯中刻骨铭心的教训。老师们都佩服我手段高明，为学校除去一害。而我每每想起此事，心中就像打倒了五味瓶。

          后来，虎儿给我写过一份信，是托同学带给我的。信中叙述了他刚入学时，班上不知谁打碎了一块玻璃。同学们向老师告状是他所为。而他的班主任在不容分辩的情况下打了他，并罚他在教室外站了一周。正是这次冤假错案产生的蝴蝶效应，浇灭了他上学的热情，断送了他读书的欲望。自此，我和虎儿再未谋面。后来听说，虎儿去了新疆。成了一名卡车司机，若干年都没有回过家。

           身为人师，要学会宽容。孩子的过错，是老师最佳的教育机会。如果不出错误，我们怎么知道教育应该从何入手。老师就是孩子没有血缘的父母。

          身为父母，要学会陪伴。孩子的过错，是父母品行的投影。孩子身上的缺陷，正是我们言传身教的结果。父母就是孩子最好的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