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

我看着他黄色歪脖子上的那些不断变化着的脸，努力辨别出也许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些，也许是我在过马路的时候恰巧碰到过的。这种努力使我渐渐离眼前的死神越来越远，在我面前摆着的分明是一件如同儿童的万花筒那样奇妙的玩具。当夜晚渐渐地变地越来越深，我和死神同时感到一种越来越重的疲乏。

“现在几点了？”死神问道。

“三点半了，”我说道，“你困了吗？难道你也需要休息？”

“我当然需要休息，因为在白天里也有些差事需要我去做啊。”死神说道。

“我们再谈会儿吧，让我躺在床上，你就躺在地板上，我把床头的那盏小灯给开开，这样，我们就可以开始梦呓的谈话了。”

“不，让我也躺在你的眠床上吧，我一把老骨头了，不喜欢冰凉僵硬的地板，你这样对待我这样一位客人不合适。不用考虑我的性别，我只是恰好打扮成了这副样子。”

“那我一定要把灯调的暗些，因为我害怕自己沉迷于数你脖子上面的脸。”

我们躺在床上，夜晚很凉，我和死神盖着厚厚的被子。

我：“夜晚的黑色是属于你的，我的朋友。

但我渴望的是白天，是阳光。

但是这并不是生活许诺我的东西。

因此我不得不转身拥抱黑暗。

回到黑暗里去。

回到你身边。

回到死神身边。

和死神一起躺在被窝里。

冷冷的被窝里面，

即使是盖了两层被子，

依然寒冷的被窝。

我无法温暖我自己，

也无法温暖躺在我身边的死神。

我们互相给不了对方温度，

或许是由于死神在索取我的体温，

或许根本不是这样。

而是因为这个夜晚本身就是如此寒冷，

跟躺在我身边的死神毫无关系。

但我尽量不去想冷或暖，

我知道今晚我将无眠。”

死神：“死神栖息的眠床，

我躺在这儿，被两层厚厚的被子盖上。

我没有体温，因而我既不觉得暖和

也不觉得寒冷。

我只是好奇躺在我身边的这人儿

对我是何感想。

因为要知道

这终究算是稀奇事情一桩——

和死神一起躺在床上。”

我：“我渴望着金色的阳光，

但事与愿违，

原来我该和死神做邻居，

只能在夜色的黑暗里四处飘荡。

人生的答案即是如此，

我最初是恐惧和失望，

但现在我躺在死神占了一半的眠床，

便接受这局面、这结局。”

死神：“莫忧伤，我的小姐！莫忧伤！

我不耽搁你大好时光，

只是在这里借宿一晚，

把曾经的朋友看望，

也许过了今晚我们就要分手，

到时候你愿意享受金色的阳光

还是乐意把美酒品尝，

都随你心愿，随你心愿！

我的小姐啊！我只是借宿一晚，只是借宿一晚！

我当然希望

你生活充满金色阳光

但是千万不要把我忘，把我忘！

那会使我心儿伤！

要时时刻刻处处把我念、把我想，把我想！

不要忘记死神带给你的礼物，

那是世界上珍贵的礼物，

和阳光的金子同样，

即生命永远和死神作伴，

生命永远躺在死神曾占据了一半的眠床上！”

我：“我知道，我的好朋友，

我已经被你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再盲目地往前瞻望是愚蠢的，

我该睁大眼睛瞧瞧你，

记住你的面貌，

永远不要再把你忘掉。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因为我已经被你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我不怪你剥夺了我对未来的金色期待，

而是感谢你使我认清了人生的本质，

未来不过是被你的夜晚的黑色环抱着，

而我最终不过是，在奔跑到未来的终点时跌进你的怀抱，

跌进你的黑色里。

夜晚的黑色，

死神的黑色，

你的黑色，

我的黑色。”

夜深，死神和我入睡。

第二天早上八点，阳光从窗户的白色玻璃窗内照进房间里面。床上仍然躺着一个沉睡着的小姐和一个有无数面孔拥挤着的白发老头。

两人几乎在同时醒来。

我：已经亮了，瞧，多么好的天气，今天的阳光多么好！

死神：是的，这是美好的一天。人们应该在树下和绿色的草坪上面跳舞唱歌。

我：瞧瞧，您是多么古老的生物啊！现在都不时兴这一套了。不过这么好的天气，我可不要再呆在走廊上面看诗了，我得出去走走，站在阳光里，站在阳光的金色里面去！摆脱掉您一整个晚上给我带来的黑色，也许我还做了梦吧，但我想即使是梦也全部是黑色的！我站在里面什么事情都干不成！当然那样也就不会有任何遭遇了！嗨，我想到哪里去了，这是一个好天气，这么美的阳光，我必须要让自己好好享受享受！

死神：我虽然不想打扰您的兴致，但是您刚才说的那一点是对的。不过，算了吧，我们现在先不要理这些，还是好好享受这金色的阳光和这温暖的天气吧！这太幸福了，不是吗？

我：感谢上帝，也许这就是生活的迷人之处吧！尽管昨晚不得不和死神一起睡在一张床上，但是，但是这外面的世界真的太美了！瞧，那朵花，瞧那些还沾着水珠的草！多么可爱啊！啊，那棵老苹果树下面还有一只蜜蜂呢！

死神：您的视力可真好！好吧，祝您愉快！好好享受这天气吧！

我：您下楼的时候千万不要叫我的妈妈看见了您，她看到您这张脸一定会被吓到的！小心点！

死神：当然，我的朋友，我会尽量使我在您的母亲面前看起来像是正常的老头子的。

死神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