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浩明评点曾国藩家书之谕纪泽纪鸿【1482】2025-5-18

唐浩明评点曾国藩家书之谕纪泽纪鸿【1482】2025-5-18

谕纪泽纪鸿

同治十年1871十一月

一曰慎独则心安（无人监督也要规矩）。自修之道，莫难于养心。心既知有善知有恶，而不能实用其力，以为善去恶，则谓之自欺。方寸之自欺与否，盖他人所不及知，而已独知之。故《大学》之“诚意”章，良言慎独。果能好善如好好色（美色人人喜欢），恶恶如恶恶臭（臭味人人厌恶），力去人欲，以存天理，则《大学》之所谓自慊（自娱自乐自足），《中庸》之所谓戒慎恐惧，皆能切实行之。即曾子之所谓自反而缩，孟子之所谓仰不愧、俯不作（对天发誓无愧于天，对地赌咒无愧人），所谓养心莫善于寡欲，皆不外乎是。故能慎独，则内省不疚，可以对天地质鬼神，断无行有不慷于心则馁nei（没有或失去勇气）之时。人无一内愧之事，则天君泰然，此心常快足宽平，是人生第一自强之道，第一寻乐之方，守身之先务也。

二曰主敬则身强（时刻保持严肃）。敬之一字，孔门持以教人，春秋士大夫亦常言之，至程朱则千言万语不离此旨。内而专静纯一，外而整齐严肃，敬之工夫也；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敬之气象也；修己以安百姓，笃恭而天下平，敬之效验也。程子谓上下一于恭敬，则天地自位，万物自育，气无不和，四灵毕至。聪明睿智，皆由此出。以此事天飨帝xiangdi（祭祀天帝），盖谓敬则无美不备也。吾谓敬字切近之效，尤在能固人肌肤之会筋骸之束。庄敬（庄严恭敬）日强，安肆（安乐放纵）日偷，皆自然之征应，虽有衰年病躯，一遇坛庙祭献之时，战阵危急之际，亦不觉神之为悚，气为之振，斯足知敬能使人身强矣。若人无众寡，事无大小，一一恭敬，不敢懈慢，则身体之强健，又何疑乎？

三曰求仁则人悦（期求仁德和得到仁德都是令人愉悦的）。凡人之生，皆得天地之理以成性，得天地之气以成形，我与民物，其大本乃同出一源。若但知私已，而不知仁民爱物，是于大本一源之道已悖而失之矣。至于尊官厚禄，高居人上，则有拯民溺救民饥之责。读书学古，粗知大义，即有觉后知觉后觉之责（先知帮后知的责任）。若但知自了，而不知教养庶汇，是于天之所以厚我者辜负甚大矣。

孔门教人，某大于求仁，而其最切者，某要于欲立立人（自己要立稳也要助人站稳）、欲达达人（自己要腾达也要助人腾达）数语。立者自立不惧，如富人百物有余，不假外求；达者四达不悖，如贵人登高一呼，群山四应。人孰不欲己立己达，若能推以立人（帮助他人站稳）达人（帮助他人腾达）则余物同春矣。后世论求仁者，某精于张子之《西铭》。彼其视民胞物与，宏济群伦，皆事天者性分当然之事。必如此，乃可谓之人，不如此，则曰悖德，曰贼。诚如其说，则虽尽立天下之人，尽大天下之人，而曾物善劳之足言，人有悦而归之者乎？

四曰习劳则神钦（劳动后休息的神泰最为舒适）。凡人之情，莫不好逸恶劳，无论贵贱智愚老少，皆贪于逸而惮于劳，古今之所同也。人一日所着之衣所进之食，与一日所行之事所用之力相称，则旁人韪wei（是；对：常与“不”字连用，指过失或谬误）之，鬼神许之，以为彼自食其力也。若农夫织妇终岁勤动，以成数石之栗数尺之布，而富贵之家终岁逸乐，不营一业，而食必珍羞，衣必锦绣，酣豢高眠，一呼百诺，此天下最不平之事，鬼神所不许也，其能久乎？

古之圣君贤相，若汤之味旦丕显，文王日昃不遑，周公夜以继日坐以待旦，盖无时不以勤劳自励。《无逸》一篇，推之于勤则寿考，逸则夭亡，历历不爽。为一身计，则必操习技艺，磨炼襟骨，困知勉行，操心危虑。而后可以增智慧而长才识。为天下计，则必己饥己溺，一夫不获，引为余辜。大禹之周乘四载，过门不入，墨子之摩顶放踵，以利天下，皆极俭以奉身，而极勤以救民。故荀子好称大禹、墨翟之行，以其勤劳也。

军兴以来，每见人有一材一技、能耐艰苦者，无不见用于人，见称于时。其绝无材技、不惯作劳者，皆唾弃于时，饥冻就毙。故勤则寿，逸则夭，勤则有材而见用，逸则无能而见弃，勤则博济斯民，而神祗钦仰，逸则无补于人，而神鬼不歆xin（羡慕）。是以君子欲为人神所凭依，莫大于习劳也。

余衰年多病，目疾日深，万难挽回，汝及诸侄辈身体强壮者少，古之君子修已治家，必能心安身强而后有振兴之象，必使人悦神钦而后有骈集之详。今书此四条，老年用自儆惕，以补昔岁之愆qian（罪错）；并令二子各自勖勉（勉励），每夜以此四条相课，每月终以此四条相稽，仍寄诸侄共守，以期有成焉。（同治十年金陵节署中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