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体验苔藓

作者：黎荔

今晚就写一写苔藓吧！苔藓就是苔藓，居角落而自绿，潮湿的，滞重的，默默地繁殖着，暗绿色的时刻，以及日子，以及年月。你能奢望一朵昂首的向日葵了解苔藓忧伤的内心吗？

什么是对苔藓的体验呢？我想，各人有各人的体验，许多体验是无法被替代的。比如，我发现陕西洛川的苹果真是不同寻常地好吃，皮薄多汁，脆甜之极，有一种特别的风味。但是我不管怎么描述，我都无法把洛川苹果咬在嘴里的那种丰富的感觉传达给别人。要了解洛川苹果，只能自己亲自去尝一口。想了解很多事物也是一样，只能自己亲自去练习，去尝试，投入相当的时间和心力，才会慢慢地由浅入深的体会和了解。

要了解苔藓，我只有从野外挖一小块苔藓回家，用一个玻璃圆球培土种植，每天早晚两次，用喷雾器薄薄地给它喷洒一场细雨，和这一小块苔藓慢慢相处。我观察到苔藓开出如米粒般的小小苔花，我时常用鼻子深深地呼吸苔藓的草本气味，我发现苔藓不像我们平时说的怕太阳，虽然它们习惯生长在凉爽潮湿的环境中，但其实，苔藓也是要晒太阳的，只是不能强烈直射，而是晒那种比较温和的、淡淡的阳光，晒过了太阳之后的苔藓会生长得很旺，如毛毯般的厚密油亮，青翠欲滴，赏心悦目。很多喜阴植物，不是说一点光线都不需要，光线太暗了会引起光合作用不够，叶子发黄变枯。我一般让苔藓晒一下早上十点前、下午五点后的太阳，不是直接暴露在阳光下，而是放置在光线明亮的窗台上，每天几个小时足矣，适当的日光浴可以起到杀菌的作用。对于喜阴的苔藓，喷水也不能太多，要用小碎石铺好疏水层，不能让土壤一直泡在水里，长时间大量积水，容易造成苔藓腐烂。总之，不要让它热到，也不要太湿。苔藓在网上有卖的，但是我觉得最好的办法还是自己去野外采集，在城市公园的树林下、小石板路的缝隙里，都可以找到苔藓的踪影。采集的量，够自己用的就好，毕竟采多了对环境不好。

喜欢苔藓安安静静的生长在角落里，不争不抢的样子。苔藓生活在夹缝里，角落中，个子不高，平淡静默，很少有人重视它，但如果你换个角度来观察，将一小块苔藓放到盆景中，假山上，玻璃瓶、生态缸，树桩上、细沙里，甚至一块倒扣的瓦片上，或移入花盆与菖蒲、兰花、文竹、蕨类们相伴，换个角度认真看看，原来苔藓亦如此美丽。

在我的认知里，觉得苔藓很像生命力强韧的中国人，在居住空间方面最有忍耐力，也最有想象力。即使居所逼仄阴暗，也能苦中作乐；在居住空间的构造和材质上充满了适应性——废墟、码头、渔船、烂尾楼……坚如磐石的城市哪里还留有缝隙，哪里就有某些中国人栖息的身影。有的时候，苔藓因为缺水或低温，会变得干瘪卷曲，但还留有一丝隐隐绿意，其实它们不过是休眠了，干燥着放在黑暗处还有生命，一喷水马上就会苏醒，恢复青翠的形态。这种坚韧的忍受力，能够将维生成本降到最低，难道不是许多默默在边缘生存的国人所具有的吗？他们就像石缝中的草，不需要太多物质条件也能坚韧活着。

我知道许多真实的人生，也是如苔藓般的贫瘠。只要有一星半点，淡淡的阳光和薄薄的雨水，只是感受到一次两次爱与被爱的可能，就这样度过了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