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叔的标准日常：早晨醒来先在床上抽两支烟，下床倒上一杯酒，下酒菜可有可无，也可能是一头蒜或者一根葱。喝完就出门游荡，四邻八舍谁家开着门就去谁家，进门先索烟讨茶，然后大马金刀的坐下来漫无边际的胡说，内容以骂人为主，一直到中午。一般只要四叔在家里坐着，主家是不做饭的，因为他会毫不客气的坐下就吃，而且喝很多酒，说更多让人讨厌的话。等他自己觉得饿了，该回家吃饭了，就会站起身来摇摇摆摆的走掉。
虽然他很不受欢迎，但是也很少有主家会赶他走，因为他会用尽所有的脏话来骂主家。鉴于他的无赖程度，一般人权衡之后都不会去惹这个麻烦，乡间有句俗话：“好鞋不踩臭狗屎”。我觉得用在四叔身上非常合适。
作为一个晚辈，我不应该说四叔的坏话，但是他的表现实在让人无法喜欢。我很怀念那个耳朵上夹着铅笔、嘴里叼着烟还不耽误哼小曲、手上忙着木工活的四叔。后来四叔性情大变，小健困顿奔波，根源就是小转的私奔，所以我对小转是有些不满的，她的死只是让我惊讶了一下，并没有伤心。
我结婚的时候，四叔罕见的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参与其中，积极的出谋划策，喝酒也没有贪杯，也没有满嘴胡说八道。我心里是有些感激的，但是这也说明了他并非意识不到自己平时的异常表现，这就有刻意为之的嫌疑。
小健和四叔每逢过年必感冒，从不落空。我猜可能是因为家里一地鸡毛，心情郁闷所致。别人家过年都可以畅想一下来年的美好，计划一下来年的目标，而他们看到的只有灰暗。小健后来长期在外，不愿回家，也是因为想离四叔远一点，但是妻女被撇在家里，吃了不少苦。
最近几年，四叔已经基本不吃饭了，仅靠喝酒维持。我的父亲不忍心看着他每况愈下，多次劝他戒酒，哪怕是少喝一点。他总是勾着头，半天说一句：“我这条命早晚死在酒上，早一天晚一天都一样。”
我跟父母聊天，有时会聊到四叔，总是说四叔这样的状态，虽然现在还没有生病的样子，估计也不会长寿。每当此时，我都忍不住想，也许等四叔死了，小健的生活能有所改观。
万万没想到，小健死了。
听到小健死讯的那个早晨，我几乎懵了。满脑子只有一句话来回滚动：“一定是哪里搞错了，不应该是这样的。”
我一直都有个设想，等没有四叔这个至乱之源了，小健能够专心经营自己的家庭，我和他还能轻松的喝一点酒，就像从前一样。
小健死在外地，据说是因为脑溢血，应该没有太多痛苦。我没有回老家料理他的后事，对我来说，这个家庭已经不存在了。四叔一定是更加堕落了，四婶儿的晚年不知道要怎么苦熬，小健的女人一定会带着孩子离开这个受苦多年的地方。我几乎没提到四叔的大女儿小芳，她出嫁以后仿佛断绝了跟父母的联系，据说生活并不如意，常年四处打工，辛苦而麻木。
从听到小健死讯的那天起，我开始记录我所知道的这一家人的事情，没有事先谋划，想到哪里写到哪里。从我懂事起，这个家庭一直在走下坡路，每一次事件，都把他们推向更深更苦的地方。仔细想来，每一步都是他们自主的选择，是他们自己走到了今天的地步。人生不如意十常八九，我们又何尝不是自寻烦恼？
生活不易，各自安好。生命修短无法预料，过好当下便不负此生。如果人死之后还有类似灵魂的意识，希望小健不要恨谁，一切苦果都是对以前所犯错误的偿还。希望小转能够反思她的每一个决定，看似抓在手里的自由，其实是一切苦难的根源。希望四叔在失去任何希望之后能够真正思考一下这一世的荒唐，晚年回归正途也不妄这一生的纠缠。我希望能敬他一杯酒，再叫他一声四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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