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文章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书香澜梦第51期“钱”专题活动。
01
初秋的十六铺码头到了黄昏,风从黄浦江吹到岸上,已经有了凉意。钟毅手里攥着最后的六元钱,回南通的船票三元一张。不吃晚饭,就可以买两张船票。
反正自己一个人,如果把另一张卖给急需要坐船又没有买到票的人,稍微赚点钱,那到南通港口再回家的车费就有了着落,熬一夜到家去找姐姐总有口吃的。
这样想着,他飞快地跑到购票处买了两张船票。然后慢悠悠地转出来,站在码头的入口处。他东张西望,也看不出谁是那个要买票的人。心里一个小鼓咚咚作响,后面是不是有双眼睛盯着自己?万一被里面的管理人员发现了,这属于倒票贩票,会不会被抓起来?
钟毅手心里汗涔涔的,鼻尖上渗着细汗珠。太阳西沉,映衬他的脸另一侧更加焦黄了。离开船还有半小时,人们陆陆续续开始检票上船。这时,一个中年汉子挎着两个大蛇皮袋,急急忙忙往购票窗口冲了过去,还咂嘴念叨,“哎呀,来不及了来不及了。不知道还有没有票了?”
钟毅的身子一个九十度急右转,差点偏离重心向右摔倒,心底里一股勇气冲出喉咙,变成了一个震耳的声音,“哎!大哥!您的票在这里!”
中年汉子猛地刹住了向前的脚步,侧头看向这个细如豆芽的少年,眼神里闪过一片狐疑,“嗯?在你这里?”
钟毅把攥在手里潮湿的船票举过来,“是的,我刚拿到,在这里等你呢!”
这语气一听,就是他在这里等着两人一起回家的意思。
中年汉子的一侧嘴角上扬,露出一个诡谲的歪笑,但眼里的喜悦却流出来,“哦,是两张吗?”
钟毅一愣,又赶紧回说,“嗯,是两张。”然后他伸出紧握船票的手,两张皱褶却促新的船票呈现在他们眼底下。
中年汉子欣喜若狂,“太好了!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一把抓住两张船票,紧紧攥到自己手里,向身后跟过来的另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汉子挥了挥手,两张船票在钟毅眼前划出一道白白的弧线。
大胡子撵上来,又是一阵欣喜,“还是阿哥运气好,到哪里都顺趟!”
钟毅眼巴巴地望着自己的两张船票,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应过来,忽然就变成别人手里的通行证,那自己怎么回得去?
刚才只顾着寻人找买家,竟然没有把自己的那张票另外放,两张票还叠在一起。一下子就两手空空,他心里一阵懊恼,“喂!大哥!留给你的只有一张,还有一张是我自己的,我自己也要回南通。”
“嗯?那怎么行!我要的是两张,你要一起给我的!”中年汉子不由分说。
“不是的,一张是我自己要回去的,只能给你留一张。”钟毅急得快哭了,这一张船票是自己最后的回家之路,都给他,自己怎么回去!
“那不行!我们是两个人一起出来卖绣品的,肯定要一起回去。赶上这班次,就给我俩先上船,你下一班再走吧。”中年汉子塞给钟毅六元钱,挎着行李就要朝检票处走。
钟毅的肚子咕噜噜直叫唤,饥渴难耐的嘴巴急得说不出话来,他一把揪住那汉子的衣角,带着哭腔央求道,“大哥,行行好,我就一张票可以转让给你,留一张给自己回去。我已经饿了一天了,没有多余的钱在码头住宿。”
汉子“咻”地一下甩开钟毅,恼羞成怒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拎不清!给你钱了,你不就可以留下了?不然把你抓起来!三块钱一张的船票想卖六块,倒卖船票还在这里装可怜!”
一个警察的身影赫然站在钟毅面前,两个汉子和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拉拉扯扯,早已引起了他的注意。钟毅两腿发软,哆嗦着松了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警察的警棍直耿耿地杵着钟毅的眼睛,哨子亮晃晃的,就差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了。开船的喇叭提醒最后的乘客尽快检票上船。钟毅眼睁睁地看着两个汉子转身向轮船走去。
中年汉子走出去迟疑了几步,突然停了下来,又转身返回,塞给钟毅一张名片,冲着他努努嘴,“哪有时间跟你啰嗦,船马上就开了。你回家后再来找我,我们先走了。”
夕阳最后的光线被黄浦江吞没,轮船的影子黯了下来,在钟毅的眼睛里越来越模糊,渐渐消失。这是最后一班船,哪里还有下一班呢?码头堤岸上的栓柱黑漆漆的,与石化的钟毅一起呆立着,流落在水天之间。
02
脑袋怎么这么沉?17岁的钟毅像个灌了水的大头娃娃,细弱的脖子已经没有力气支撑他的大头了,只能耷拉着。那个警察的腰间空荡荡的,并没有武器,只有警棍顺着裤腿若隐若现。
钟毅想:我现在一个人举目无亲,有困难就找警察叔叔。兜里的钱要留着买明天的船票,看看能不能在他的值班室里借一宿?
钟毅朝警察叔叔慢慢地蹭过去,警察垂着眼皮冷眼看着他说:“你年纪还轻,不好好在学校里上课,跑到码头来瞎混,家里大人知道吗?”
刚才的眼泪还在鼻间干涩,一提到家里大人,钟毅鼻子一酸,眼泪又开始在眼睛里打转。
“我父母亲都过世了,两个姐姐都嫁了人,只有和弟弟两个人过日子。”钟毅吸溜着鼻子,手不停地抠着钮扣,“家里穷得快揭不开锅了,就从南通到上海来投奔舅舅。舅妈瞧不起我,我也不敢进舅舅家的门,害怕舅舅为难。就在南通老乡的工地上打了半个月零工,实在干不动了。舅舅偷偷给我送过几次饭,被舅妈发现后,他就劝我回去。我身上最后六块钱,就买了两张船票。心想着给哪个老乡代买船票行方便,说不定回去能给我找个事情做做,混口饭吃。”
警察瞅瞅钟毅瘦弱的身子,不像在撒谎。他叹了口气,“唉,原来是孤儿。家里弟弟吃饭也没有着落。你明天一早就到窗口排队去,给你第一个买票。晚上你就在我值班室里凑合一宿吧。”
钟毅抬起眼睛,喜出望外,总算遇到好人了。他感激地对警察作揖,“太谢谢了,警察叔叔真好!”他捋一捋空荡荡的袖管,天气转凉,码头的湿气和露水潮湿瑟索,有个地方落脚总归是好的。
03
没有晚饭吃的夜,连瞌睡虫都是醒的。灌了两大杯水的肚子,一摇晃就咕噜噜响,但不再饿得发慌。钟毅盯着窗外的星空,天上无数颗星星,哪一颗是妈妈的呢?
听老人们讲过,人死了,灵魂出窍飘呀飘,就飘到了天上,成为一颗星星,这颗星。妈妈走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十五岁的儿子钟毅,因为他小儿麻痹症右手和右脚都落下残疾。妈妈在时都会遭到别人的白眼和欺凌,失去妈妈后,他拖着一瘸一拐的腿,又怎么糊口活下去。
爸爸早已经重病缠身,但是没想到,照顾爸爸的身强力壮的妈妈反而倒在了爸爸前面。这朝不保夕的凄惶日子,妈妈再也熬不过去,她是累死的。
钟毅伏在妈妈的病床边,拧着被子抽泣。妈妈拉着大舅小舅的手,瞪大眼睛,使出最后的气力央求两个弟弟:“求求你们念在姐弟的情分,有口吃的给我这个残疾儿子就行。不然我走不上路,死不瞑目啊!”
两个舅舅很努力地点头答应了。妈妈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撒了手。两百多天以后,病入膏肓的爸爸也随妈妈去了。从此,跛脚的钟毅成了孤儿。
在镇办厂打了一年零工的钟毅,受尽了势利小人的欺凌,这口饭实在糊不下去,他只能投奔远在上海的大舅二舅。但是,舅舅的家庭也有难处,钟毅不想让舅舅为难,自己也不想寄人篱下,只好趁最后的六元钱,返回自己的家,不至于流落在十六铺码头。
六元钱买的两张船票,差点被当成票贩子抓起来。然而经过上海最后一个不眠之夜,仍然是两张船票,仍然是自己留一张,卖出去一张,钟毅遇到了他生命中的贵人,赚到了人生的第一桶金。
与其说遇到,不如说终于等到,那个改变了他一穷二白没饭吃,被人欺负的悲惨命运。一块钱难倒英雄汉。钟毅没有被难倒,他通过自己的聪明才智和吃苦耐劳,一本万利,一步步走向事业的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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