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还是那样香

作者: 文言明语 | 来源:发表于2020-12-31 07:29 被阅读0次

一九三六年岁末,河北保定天都大酒楼。觥筹交错,酒酣耳热。

接到请柬,温泽民本不打算来的。无奈严四行知道他的性格,派人来到家中,由张先生亲自来请,说如果请不动,严军长定要重罚一干人等。

别人都好说,唯独张先生,温泽民自知亏欠,怎可让张先生为难,只好勉为其难来赴宴了。宁可自己受点委屈,也看不得别人因为他而受罚。严军长了解他,知道张先生出马,温泽民必到。

保定县城所有的名流士绅,无一不在。能够同严军长坐在一张桌子上的,都是保定头面人物。唯有温泽民无人认识,只是严军长请来的客人,谁敢怠慢。

严军长带着他的部队,驻扎在了保定县。土匪强盗,望风而逃,给这个地方带来了安定,当然大受欢迎。宴席热闹到了半夜,严军长起身告辞,一手抓住早就要走的温泽民,一边和大家一一打着招呼。然后二人并肩下了酒楼,上车回府了。

“一到保定,就打听到了你的消息。当年若不是老兄为我顶锅背罪,哪里还会有今天。”黑色小轿车的后座上,自打上了车,严军长握着温泽民的手就没有松开过。他看了温泽民一眼,感激地说。

“多谢严军长还记得我,那时若不是张先生赠我盘缠,恐怕……”温泽民半调侃半认真地说。

“酒你肯定是没有喝好,以后就住在我府上吧!咱哥俩还像从前那样,每次喝酒,你三我七。”严军长赶紧岔开话题,以前的事提起来就窝火。听着温泽民一口一个严军长,知道他还在生当年没有挽留他的气。接着轻轻地说:“明天,让张先生陪你回去,收拾一下,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了。”

“张先生是个好人,不要总是为难他。”温泽民口中劝着严军长,似乎有了愿意在严军长家落脚的意思。想到喝酒,又说:“已经五年不喝酒了,都不知道酒的滋味了。”

“杏花村,咱们家乡最好的酒,以前不是最爱喝它吗?只要有了这杏花村,你就得和我二一添作五,老是抢着喝醉啊!”看着温泽民眼睛闪了一下,严军长长出了一口气,心想,还得往他软肋上走。

车在严府大门口停下了,人还没有完全下来,严军长就开始吩咐了:“小饭厅里整几个菜,花生米,对,花生米,把那几瓶杏花村全拿过去。”说完,又伸手抓住了温泽民,好像生怕他跑了一样。

温泽民的眼睛终于有了温度,再不是最初那样冷冷冰冰的了。严军长先给他的杯子倒满酒,然后把自己的杯子也填满,也不谦让,端起来一口闷进了嘴里。

放下杯子,看着温泽民,一字一句地说开了:“民哥呀!我们一起长大,一起当兵,我是班长,你就是副班长,一直到我是营长,你是副营长。可恨那个龟孙王八蛋刘团长,居然设计陷害咱哥俩。”看着温泽民要插话,严军长伸出手掌,向他摇了摇,接着说:“若不是你老兄拿自己的命死扛,恐怕倒霉的就是我了。”

“那又如何?”温泽民也一口喝干了杯中就,重重地把酒杯拍在了桌子上:“不干也罢,看不惯的事太多了,省心!”

“是啊!你老兄是省心了,可咱们那一营的兄弟怎么办,都是咱家乡子弟啊!”严军长此时已经热泪盈眶了。呜咽着说:“为了保全这一营弟兄,我下令追杀你,把事做绝了给刘团长看,可弟兄们都是朝天放枪的啊!”

“我知道,不但如此,你还暗中授意张先生给我盘缠,还派人暗中护送我远走他乡的。”温泽民的眼里也有了眼泪,哽咽着说:“可我就是不服气,论战功、论征兵、聚财收粮草,我们给他出了多少力,死了多少人。”

严军长看到火候已到,突然压低声音,身体前探:“老兄要不要见见弟兄们?”说完并没有等待温泽民答应,只是大声喊了一句:“都过来吧!”

“大哥!”

“温大哥!”

四五个彪形大汉早就冲了过来,把温泽民团团围住,每个人的眼睛里都闪着泪光。

温泽民激动起来,指着高个子说:“长腿耿向东!”

“大哥!一向可好?”

“好,好!”

“赵大胆!你小子又结实了!”

“是啊,大哥!”

“刘四、刘五!嚯,都上校了!”

“大哥”,“温大哥!”

“好了!好了!坐下说吧。”严军长终于松了口气,赶紧招呼大家入座。

“咋没看见小波,张小波去哪里了?”

“哦,我让他替咱们回趟家,看看老娘和妻儿们……”话还没说完,闯进来一个人,五短身材,精瘦,风尘仆仆地扑向了温泽民。

“小波!”

“大哥!”

温泽民早就知道还要有人来,他看见一大桌子的筷子酒杯。没想到全是家乡的兄弟,一个不落的都来了,脸上的泪花也不顾擦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严军长问小波:“家里都还好吧?”

“都好,就是,就是……”

“怎么了?说!”

“小五淘气,上房摔断了腿,虽然接上了,恐怕,恐怕以后行走会不利落了。”

“唉!只要活着就好。”

“老人们的身体都还挺好,就是几个半大小子非要跟我来,被我劝住了。”

“温大哥,你看?”

“局势紧张,小鬼子迟早要占领华北,上面让咱们驻守保定,恐怕醉翁之意不在酒吧!”温泽民似乎明白了严军长今天找到他的意思了。

“我们这支队伍,虽然是军编制,可满打满算才八千人,就是一个地方师的编制。这不,师长兼团长,给养还得自己想办法。”

“那个没动吧?”温泽民瞪着眼睛看着严军长问道。

“不到万不得已,这可是咱们最后的本钱啊!”

“那个刘又把针插进来了?”

“哼!这个王八蛋,把它的一个远房亲戚弄了过来,成立了个什么华北协调处,我让几个下面的人把他拌住了,多给他灌点,省得麻烦。”

“要提防着这家伙。”温泽民稍微停顿了一下,果断地说:“可以行动了,把那些都拿出来,长腿、大胆你们两个去办,让小波再回去一次,必须要和咱们一心一意的。”

都安排好了,好久不见面的兄弟们开怀畅饮,情绪激动,正在推杯换盏之际,卫兵急匆匆跑了进来,报告说姚处长来了。话音未落,进来一个人,人还未到,尖细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呦!好热闹啊!我也讨杯酒喝,怎么样啊?”

“去你……”赵大胆张口就要骂街,被严军长拦住了。

“好啊!就怕姚处长不赏脸。”

“噢?这不是逃犯温泽民吗?你怎么在这里?”

“我当然要在这里了。”温泽民大声说道。

瘦高瘦高的个子,鼻子上架副金丝边眼镜的姚占山,阴阳怪气地说:“这通匪的罪名,恐怕严军长承担不起吧?”说完没等严军长反应,突然从腰间掏出了白朗宁手枪,指向了温泽民。

长腿耿向东和赵大胆赶快挡在了温泽民的前面,刘四刘五却向姚占山围了过去。姚占山用枪点着他们,尖厉地喊道:“我看你们谁敢动!”

“姚老弟,姚老弟,姚处长,别发火,反正已经抓住了,就让他喝了这杯诀别酒吧!哈哈!”一边说着,一边靠近了姚占山。慢慢把姚占山的枪推开了一点。

姚占山听了严军长的话,愣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刚要说话,枪响了一声,是严军长,一手推开了姚占山的枪口,另一只手用枪顶在了姚占山的侧腹部。

“啪,啪!”又是两声,姚占山慢慢倒了下去,他直到闭上眼睛那一刻,也没有明白,平时满脸笑容,遇事对他百依百顺的严军长,为什么今天却敢毫无顾忌地痛下杀手。

小坡向外走了几步,招了招手,立刻过来两个下级军官模样的人。他低声吩咐着什么,那两个人一直在点头,然后扭头就出去了。小波回到大家跟前,没有说话,只是对着严军长和温泽民点了点头。

不一会,过来几个士兵,七手八脚地把姚占山抬了出去。严军长这时候露出了笑容,看着大家都那么严肃,“扑哧”一声笑了:“走吧,这小饭厅是没法喝酒了,我看咱们索性去大客厅,好好再喝他几杯。哈哈!”

小波刚才吩咐的那两个人,一个带着人马去收拾姚占山的下属,以免走漏消息。另一个带着人处理了姚占山的尸体。

大厅里,折腾了大半夜的一群兄弟,又重新坐到了一起。时间不长,厨房的菜就七荤八素地上来了,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闲聊着。这中间不断有人进出,都是小波听他们汇报,然后布置好了回到座位上,话并不多,有时候只是冲着严军长和温泽民点点头。

几天之后,这支队伍归了冯玉祥的西北军。后来,成了国民革命军29军38师110旅,旅长严四行,副旅长温泽民。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他们跟随师长赵登禹在河北廊坊与日本侵略者展开了激战,谱写了一曲可歌可泣荡气回肠的抗日英雄壮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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