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人

郑重声明:原创非首发，文责自负，原发表于传统刊物。

此文收录于《时间的礼物》 我们都是读书人

那天，在公交站旁边等车，站台后边的空地上摆了一辆手推车，上面摆放着一些水果和甘蔗之类的东西。摊主是个四十开外的汉子，戴着一顶小小的只剩下帽顶的草帽。他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脖子至胸膛的部位是一片红斑，很显然，那也是终日在阳光底下行走的结果。

之所以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看他，是因为他的眼里根本就没有我，也没有路人。

他正在看书。

他看的是《读者》，我常买的一种杂志。书不是新的，也许是路边淘的货，也许是别人赠送给他的，但吸引我的，不是书本身，而是他和书混在一起的影像。

翻阅书的那只手，青筋暴露，皮肤粗糙，指甲端参差不齐，没有修剪和打磨的痕迹，也许都是在做活儿时不经意折断的，也无心去理它。这只手，大多时候都在忙着搬运东西，忙着挑拣水果，忙着削甘蔗皮，也许之前还曾在泥浆里打滚，在砖头石子间穿梭……在那些时候，这只手是粗鲁的、蛮横的、狂野的。可现在，在翻阅书本的时候，它变得那么温柔，那么细腻，那么安静，生怕撕破了那张纸，生怕揉皱了哪个字……一只粗糙的充满力量的手，因为沾染了书香之气，突然就有了柔情的一面。他看完了一页，小心翼翼地翻到下一页，神情专注，思绪集中，有时，他又翻回上一页，好像是在回味某个情节，也有可能是没有读懂，要再次追本溯源，虔诚得很。

我就这样看了他好一会儿，他没有察觉，中间有人过来问水果的价格，他抬头回答了，来人不买，他又低头继续看书，没有张罗与不舍。这时，车来了，我挤上车，透过车窗，我还看得到他低头看书的身影。那只托着书的手，尽量伸展着，仿佛托着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片天。

我租住的房子位于城中村，但很庆幸，不远处有一个图书馆，可以随意进去看书，它成了我周末度假的好去处。有一次，我像往常一样坐在窗口看书，抬头休息的间儿，我看到一对老夫妻走了进来。他们是真的老了，满头银发，满脸皱纹，走路也不是特别利索，是互相搀扶着走进来的。不过，他们满脸的笑容给了他们阳光的气息。他们先去图书架上找了两本书，然后找个地方坐了下来，翻开书本，再无其他言语，就这样进入了阅读的世界。

我刚开始以为他们来图书馆只是以寻找初恋味道为由凑凑热闹的，或者只是在外面走累了，进来借个位置歇个脚，休息一会儿。但现在看来，不是这样的，他们就是来读书的。那个老爷爷一只手不停地扶着老花眼镜，另一只手捧着那本杂志，目光就在文字里转，时而皱眉思考，时而舒眉点头；老奶奶的脸上一直带着微笑，也许，她正在看一篇能勾起她美好回忆的佳作。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书桌上，在阳光下，那些闪着银光的白发更加夺目，成了那天下午图书馆里最耀眼的一道光……

我因为喜欢看书，所以，喜欢关注那些看书的人。常常看到这样的读书人：有坐在路边一边看书一边啃馒头，但通常是看完了一篇才记得啃一口馒头的人；有坐在候车室里看书，等到广播催着上车才匆匆合上书急急去拎行李的人；有坐在公园的木凳上看书，对耳边的音乐声、嬉戏声充耳不闻，直至日落西山，夜色催归的人……很喜欢看到这样的人和事，每次看到，都会莞尔一笑，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又觉得多了一个同道中人，让自己更有勇气和力量继续行走在读书的旅途上。

我不知道读书会给他们带来什么改变，我也不知道他们付出的时间和精力会不会让他们有一个等值的回报。在我眼中，当我看到他们读书的时候，他们周围的事物就仿佛变得有些不一样，摆放的铁锹、挑起的竹筐、丛生的野草，都有了书香的味道，就算是在干燥如火的夏日里，空气也会变得温润起来。而他们，不管是一脸沧桑还是年少轻狂，在那一刻都变得温驯而亲和。沉浸在书中的他们，神情是安详的，心灵是空明的，世界是澄净的，这样的风景美到极致，让人怦然心动！

身边有很多这样的读书人，他们与我的生命并无交集，但我常常会想起他们。读书也许只是他们个人的喜好，不能改变世界，甚至也不能很好地改变他们生活的现状，但我相信，他自己，连同我们这些旁观者，都能从中汲取某些向上的力量，给现在或未来打一个优秀的分数，对身边的人、对这个世界能保留一份必要的信心，这样，我们的生活不至于总是一片黑暗，我们的未来就可以悬挂一串透着亮光的叫作“希望”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