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妈（1）

对母亲的称呼，从妈妈到妈，再到老妈，一共三个阶段。母亲这个称呼太书面，总觉得不自然，而最亲切的称呼便莫过于老妈了。

叫妈妈的时候，我们还没有成年。我们必须听话，不听话就要挨打。我妈年轻时比较喜欢打人，用篾片，脱光了衣服狠狠地抽，抽出一道道血痕。我和哥哥相差一岁多，常常吵架，老妈从来不分青红皂白，有理无理一律五十大板。心中常常怀恨，暗骂老妈是法西斯。长大后才明白，那时生存艰难，压力大，父母只能拿儿女出气。印象最深的一次挨打，是哥俩下河游泳。有人告了密，我们回家之前老妈便在准备刑具了。她在削一只新的篾片时不慎伤了手，当下血流不止。有一种说法，流一滴血要两个鸡蛋才能补回来。老妈一向身体虚弱，吃鸡蛋补补身子却是一件奢侈的事。老妈心疼鸡蛋，那天打我们打了很长时间，直到打不动为止。她可能糊涂了，不知道自己在干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蠢事，就算再打我们一遍，能打出来鸡蛋吗？

我妈把她身体不好归罪于我们，说是因为生我们造成的。她的生产很勤，生了我哥才一年另三个月便生我，生了我一年多又生了妹妹，然后又是两次小产。小时候不懂生理知识，觉得很惭愧，觉得欠了老妈太多。长在后才明白，这根本就不关我们的事。如果一定要追究，也是老爸的责任，而且她也要负连带责任。到了七十年代，有一天不知为什么事顶撞了老妈，老妈故技重施，又开始回忆我带给她的苦难。我不认账了，回嘴道：“是你自己要生我，我并没有要求到这个世界上来。”这下坏了，我妈哭泣不止，我爸雷霆大怒，我反复认错才平息了他们的怒火。

其实，我妈是比较偏爱我的。我爱看书，成绩好，给奶奶写信，给父亲填履历表等都可以帮上忙。文革中父亲的检讨，也是我写的，用毛笔，大字报的形式。小时候考我们背课文，我妈一手拿书，一手持了篾片，随时都可能抽到背诵者身上。我没问题，我哥就惨了，动不动就被抽得跳起来。估计哥哥最大的愿望便是我妈是不识字。

后来我妈成了老妈，还喜欢摆老龙门阵。再后来家庭出身不好已经不算个事，老妈才勉强承认自己出生于地主家庭。

地主家的小姐当然不可能是文盲。在金堂县淮口有个同兴坝子，同兴坝子有个周家大院，老妈便是周家大院的大小姐。不过据老妈说，他们家只是先前阔过，后来分了家，她父亲抽大烟导致家道中落，家里请了长工，她大哥还得下地干活。二哥在四川大学读书，后来曾任金堂中学校长。也许是受二哥的影响，老妈成天吵着要读书。老妈的老妈知书达理，比较支持女儿。老妈十几岁才发蒙，断断续续读到中专毕业。她的学费大部分靠二哥赞助，没钱时便暂时辍学去教书。没钱是因为二嫂从中作梗，是以多年后老妈仍然耿耿于怀。本来读书晚，加上中途辍学，老妈中专毕业时已经30来岁了。她就读的是成都染织学校，在校期间一直是差生，经常作弊。很难理解的是，在旧社会，老妈已经是大龄中的大龄，何以没有嫁人，而家里居然也没有逼她嫁人。老妈自己的解释是哭死哭活也不出嫁，直到解放。“如果我结婚了，就有可能嫁到一个地主家庭，后来我就是地主婆。像我这个身体，怎么经得起挨斗，恐怕早就死了。”老妈熬到了解放，又去了西南革命大学，然后参加土改、征粮。照片上的老妈身穿列宁装，倒也显得英姿飒爽。当时还佩枪来着，老妈嫌那枪在腰间一打一打很不舒服。应该是1951年，身穿列宁装的老妈身边出现了一个高大的军人——我老爸。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