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了许多年象棋,棋艺却不高。棋友说我基本功差,常指出我的错招,这里不合棋理,那里不是谱招。我不做辩解,心里却明白,我的象棋随我父亲。
是父亲教我下棋的,从摆棋开始,到开局定式,到中期布局,再到终局杀法,父亲为我一一讲解。年幼时,我觉得他棋艺很高,如今,我能看出父亲的错招。
成年之后我想到父亲。我渴望与父亲对弈一番,一来交流象棋,二来沟通父子感情。
今年暑假我回家,提及此事,父亲却没有我想象的那般兴致,他只是放下了手中正在播放短视频的手机,说,好啊。我问父亲棋在哪儿?父亲说在我房间。
我在房间找到了它。它还在熟悉的位置,上面落了灰。我取出来,棋子是木制的,许多棋子有缺口,上面的字模糊不清,棋布也氧化了,“楚河汉界”的字样模糊不清。父亲,我在外读书期间,您从没下过棋吗?没换一副好棋吗?
“让我看看你棋艺涨了没?”父亲说。
对弈的结果不如我愿,我没有战胜父亲,我下得急躁,想偷吃掉父亲的車,结果忘了忌一字多动的棋理。
“再来一把?”父亲问我。
当时,我低着头摆棋,看不见父亲的神色,无从得知这是否与儿时提出让我一車时的神色相似。回想起儿时,即使让一車,我也无法胜过父亲,输棋之后我垂头丧气,有时甚至会摔棋子。这时,母亲往往说,“再让一子嘛,做父子的,还这么较真。”我并不愿意,让一子已经是技不如人,让两子更显出我的不堪。
当时,我确实和父亲再来了一局,我赢了。第二局我下得慢,下每一步时我都在脑海里搜寻最佳走法。我的車封锁了父亲的要道,炮和马都能将军,我终于锁定了胜势。我打了哈欠,舒展了手臂,抬起头看父亲,他眼前是一副平静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哀乐。
“输咯,输咯,没棋走了。”父亲说。
我没有预想中高兴,相反,一股失落感向我涌来。抬起头,我看到父亲鬓角的白发,突然觉得没意思!和父亲下棋很没意思!我失去了和父亲一决高下的兴致,胜过父亲又如何,败于父亲又怎样,在父亲鬓角的白发面前,这种好胜心太过幼稚。
外人常说,我长得像母亲,母亲则说,我只是长相像她,性格完全像父亲。性格像不像父亲,我说不好,但父亲对我影响很大,潜移默化之中,我接受了父亲的许多。父亲是高中学历,是镇子的中考状元,却因爷爷早逝,没能读大学,在集市上卖鱼供我读书。我从小在集市长大,应该说,对集市里小商小贩的算计,我熟稔于心,父亲也不例外,用过重的秤为顾客称鱼,死鱼当做活鱼卖,趁集市监督员不注意将脏水倒入水塘,父亲有许多缺点。可我永远怀念的父亲来每次接我放学时总会给我买的两个三块钱的煎包。
父亲不过是一个市井小贩,有着许多偷奸耍滑的毛病。我是始终在父亲的庇护下的,父亲虽然努力将鱼卖出好价钱,可从未为自己花过一分钱。父亲的毛衣从我记事起穿到现在,唯一的羽绒服是姑妈送给父亲的,推辞不过,父亲只好给姑妈钱,就当做是买的。如果这也算为自己花钱?我在心中对自己苦笑。
我是父亲的儿子,我不配指责父亲的毛病。在父亲身上,我的情感总将我淹没,让我流出泪水。
父亲,人生不过百年,你我之间不过差了二十五岁。如果我早出生二十五年,我们是不是就是朋友了呢?以我对你的了解,我们应该能做成好朋友吧。做朋友该有多好,你也不必如此劳累,我也不必心怀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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