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丝裹着酒糟香漫进醉仙楼时,陆九正趴在柜台前,酒葫芦里的酒顺着指缝往下淌。他穿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腰间系着半截褪色的红布,布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醉”字——那是他师父临终前塞给他的酒葫芦上,唯一没被酒渍泡糊的字。
“醉九哥,又喝多了?”
跑堂的小柱子踮脚擦桌子,抹布在他后颈晃了晃。陆九迷迷糊糊抬眼,酒葫芦在掌心转了个圈,酒珠溅在小柱子的蓝布衫上,晕开朵深褐的花:“小柱子,你这衫子……该换了。”
小柱子嘟囔着去灶房拿抹布,柜台后的王伯直摇头。这醉九在醉仙楼混了三年,每日寅时来,酉时走,酒钱永远赊着,醉了就趴在柜台上打呼噜,醒了就盯着酒坛发愣。可谁都知道,他怀里那酒葫芦金贵——上个月山匪来砸场子,他醉醺醺抄起酒葫芦一挡,竟把山匪的钢刀磕出个豁口。
“王伯,温壶酒。”
声音从门口传来。陆九的耳朵动了动,迷迷糊糊的醉眼突然清明。进来的是个穿玄色锦袍的男子,腰间挂着块羊脂玉牌,玉牌上刻着“镇北”二字——是镇北镖局的少东家,上个月刚在醉仙楼订过十坛女儿红。
王伯擦了擦手:“客官里边请,还是老规矩?”
少东家摇头,目光扫过陆九:“听说醉九哥的酒,比女儿红还烈?”
陆九的酒葫芦在桌上磕出声。他突然笑了,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烈不烈的,得看喝的人。”
少东家的随从皱了皱眉,刚要说话,门外突然传来马蹄声。七匹黑马踏碎青石板,为首的刀疤脸提着带血的刀,刀身上缠着镇北镖局的绿绸子——正是前日在醉仙楼账房抢钱的山匪头目。
“王伯,”刀疤脸把刀往柜台上一拍,“上个月的债,该还了。”
王伯的手在抖。他想起前日夜里,这伙人闯进来,刀光映着账本,硬说镖局的银子寄存在醉仙楼。可醉仙楼总共就三间破屋,哪来的银库?
“客官,咱们是小本生意……”
“少废话!”刀疤脸的刀尖挑起王伯的衣襟,“听说有个醉汉欠债不还,老子今天就拿他抵账!”
陆九突然站了起来。他的酒葫芦在掌心转得飞快,酒珠溅在刀疤脸脸上,迷了他的眼。众人还没反应过来,陆九已经抄起条长凳,照着刀疤脸的膝盖砸过去——“咔嚓”一声,刀疤脸惨叫着栽倒在地。
“敢动我兄弟?”陆九的声音变了,像块淬了冰的铁。他抄起酒葫芦,红布在风里猎猎作响,“当年在漠北,老子用这葫芦砸死过三十七个马匪。”
剩下的山匪愣住了。他们看见陆九的眼睛——原本浑浊的醉眼,此刻亮得像两把刀,映着酒葫芦上的“醉”字,竟比刀锋还利。
“跑!”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山匪们连滚带爬往门外冲,却被陆九追上。他的酒葫芦甩出去,红布缠住最后一个人的脚踝,那人重重摔在地上,刀飞进了酒坛里。
“王伯,”陆九抹了把脸上的酒,“把这坛酒埋在后院老槐树下。”他又蹲下来,对刀疤脸说,“去告诉你们大当家,陆九的债,十年前就清了。”
刀疤脸疼得直抽气,却不敢说话。陆九转身时,酒葫芦碰在柜台上,发出清越的响。王伯这才发现,酒葫芦上不知何时多了道裂痕——像道没愈合的疤,却也像朵开在岁月里的花。
雨停了。陆九重新趴在柜台上,酒葫芦里的酒晃出月光。小柱子凑过来:“九哥,你刚才……”
“嘘。”陆九指了指后院。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道弯弯的月牙。他摸出怀里的半块玉牌,和酒葫芦上的“醉”字合在一起——完整的“醉仙”二字,在夕阳下泛着幽光。
王伯擦着柜台,突然明白。三年前那个雪夜,有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撞进醉仙楼,怀里揣着个酒葫芦,说“帮我藏着,等酒酿好了,再拿出来”。后来男人没等到酒熟,就咽了气。而陆九,是男人留下的最后一个徒弟。
“九哥,”王伯轻声说,“后院的老槐树,该浇水了。”
陆九笑了。他抄起酒葫芦,踉跄着往后院走。雨后的青石板滑得很,他却走得稳当——像极了当年在漠北,跟着师父学步时的模样。
风卷着酒旗飘起来。有人看见,那个总醉醺醺的狂生,正蹲在老槐树下,用酒葫芦往树根浇水。酒液渗进泥土里,混着桂花香,漫进醉仙楼的窗棂。
而在更深处的地窖里,半坛女儿红正在发酵。酒坛上贴着张纸条,是陆九的字迹:“待得酒熟日,便是见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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