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这个拥有厚重历史底蕴的城市,我第一个想到的是六朝古都,第二个想到的是江南。
江南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大多数人写江南,都偏向于苏扬杭,有意无意地避开南京。因为这个城市承载了太多时代的课题,笔墨入画,泼出的不止伊人深闺,儿女情长,更有时代之痛,它充满了扰攘忧伤,这里不想过多赘述,引人哀思。
这座城垒的文化,什么样的文字能够书写呢?或者说什么样的文字能承载它的底蕴呢?没有的。从吴敬梓到朱自清、俞平伯再到毕飞宇、苏童、葛亮……他们笔下的南京虽拥有灵魂,但也都只是他们自己所理解的灵魂。
神鸟朱雀,身覆火焰,终生不熄。葛亮把上古四大神兽之一的朱雀,作为他写南京的一个引子,不偏不倚,拿捏得恰到好处。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南京是一片沃土,这片土地孕育出来的人,钟灵毓秀。南京人骨子里是坚忍的,有着不服输和遇强则强的特征。这区别于大概念上的江南人,《朱雀》里的三代女性,也在用生命诠释着这一点。这是一个关于家族和宿命的故事,剔除传奇色彩,其实经常在你我周围上演。它的表皮,是司空见惯的元素和景致,温暖人心,然而,却有个隐忍的内核,这是谜底的所在。
乱世争红,家国天下是中国小说常见书写的公式。我很赞同王德威先生对《朱雀》手法的评价,他说:“葛亮似乎架空了这种公式,历史事件沦为女性的背景,她们以个人的爱恨痴嗔将历史性别化、民间化。”叶毓芝和芥川、程忆楚和陆一纬、程囡和许廷迈三段情缘,从抗战时期跨到千禧之年,很大的跨度,却妥帖地与时代契合,用程云和这个落魄的名妓将她们串起来,结构上,又不落窠臼。
葛亮真真是对这座城爱的深沉。连文章的谋篇布局,都像是在下棋。奕者无声,一落子,便道尽南京数十载哀思。这盘棋码下得足够大,棋子足够多,每一颗棋子的出场都在举棋不定间被敲定。男主悬念式的出场便是秦淮河畔,用为什么的方式引入故事。夫子庙、西市、鸡鸣寺、胜棋楼、贡院、中央大学、中山陵……主人公行走之处,皆是建筑坐标。秦淮八绝、盐水鸭又见南京饮食文化。许廷迈的中国式麻将,中国式讲价、泰勒以中国古典乐作为间谍传译密码,菩萨蛮,梁祝余音绕梁,久久不绝;芥川博弈叶楚生,所下之棋乃中日的对决;雅可的陶艺技术,吾国工匠之精神……数不胜数,《朱雀》真是活生生的一部南京地方志,连导游都省了。
有一位朋友在跟我讨论“伟大作品”这个话题时,曾提出这样一个观点:一部传世的佳作,其伟大之处必定在于其思想的超拔。我深以为谙。《朱雀》虽谈不上伟大,但也不容让人忽视。那么它的思想高在哪里?我举一个小例子,许廷迈在几番周折中看到秦淮河时,作者曾有这么一段描写:
待站到秦淮河边,扑面而来的是一股不新鲜的味道,把他吓了一跳。这河以这种突如其来的方式让他失望了,水不仅是浑的,而且黑得发亮。他于是很坦白地说,这河是他有生以来看到的污染最严重的河流。小韩脸红了,现出很惭愧的样子,说政府在治理,会好的。他总觉得自己是个乐观的人,他就很诗意地将这气味理解为六朝脂粉腐朽和黏腻的余韵。
浅显易懂,幽默又不失风度,进一步了思考人与自然的关系。(刘庆先生在辽宁省作家培训会的座谈中,提出写作要解决三个关系:人与自然、人与鬼神、人与人)当年《昭君怨》绝倒秦淮两岸的凄美婉转早已不复。我记得上世纪朱自清在游秦淮河的时候,它就已经差不多全黑了,在其《南京》一文中有详细记载。差不多百年,黑了又黑,黑得发亮,黑得面目狰狞。当然,许廷迈是虚拟的,今天的秦淮河究竟是什么样,我不知道,待以后亲自考证再来补充。颇有种商女不知亡国恨的感觉。不过,就算它受污严重,我们也可以用威尼斯水城的臭气熏天来进行自我安慰。(有朋友亲身实践过,确认是真的)。
很多人在听到葛亮这两个字的时候,会衍生出书香世家、教授、陈独秀、邓稼先……这些标签。甚至有人会觉得一个他的文风与他的年龄不符合。这里我想借钱钟书先生的鸡蛋论一用,作品与作者的关系真的有那么重要吗?诚然,知人论事确有一些道理,但更能让人信服的是,这个人他读过多少书,有过多少积累,对文化的考究有多少,对时代格局怎么看,如何解决宿命问题。葛亮对于南京文化有他自己的看法,温润清澈的笔墨,迎合江南委婉,又不输南京气度。字里行间作者的文学修养跃然纸上,将南京影像化,西风残照,汉家陵阙,要对这种文化爱的有多深,才能形成这样的笔腕。葛亮让我惊讶,又让我欢喜,于我心,他是高山明月,空谷幽泉,该配薄茶半盏,箜篌上饮。
《朱雀》是他书写南京的开始,但绝不是结尾。南京是他的城池。在这本书里我看到了灵魂,起码我自我感觉我是能与作者对上话的。但不足之处仍在,多少带了些浪漫主义的浮光掠影,历史与这座城市有着唇齿一样的关联,却并非如此温情脉脉。在规整的时代长卷之下,隐埋着许多断裂与缝隙,或明或暗,若即若离。这一点,葛亮是承认的,详情可参照《我们的城池》。
自古帝王州,郁郁葱葱佳气浮。若有机会,定要翩然下南京。
南京,南京。——记《朱雀》杂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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