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电话铃声嘟嘟嘟，十几个未接显得扎眼，我清楚知道这通电话的意思，但是选择了不接，任由它到点挂断。这么多年，这个电话要么是半夜醉酒后破骂，要么是出了事后的求援，要么是拮据了想要补贴。
曾几何时，在记忆里父母是敢打敢拼的楷模，或许母亲那坚韧的人格和约束，早在90初他们就早早的出去闯荡，那个时候十堰东风汽车集团仓库下，时常有队夫妇牵着一个三四岁小孩，为他能够认识一整个顾家岗街区广告牌而骄傲。那个时候不算富，也不算穷，如果可以一直下去，说不定现在或者是另外一番景象。生育在那个时候是那代年轻人不会回避的话题，二胎也成了很多家庭丢工作，流亡的原因。后来自己留守在村里，拽着一口别扭的普通话，成了孩子里的异类，每当收到天津邮寄来的小皮鞋，都在幻想能够像妹妹那样去天津城里上学，呆在父母身边至少不被欺负。
然而期待总会落空，当一场变故袭来，官司一场换来落寞而回。五年级一天傍晚，当自己拎着搪瓷罐去吃饭，赫然看到等在楼下的母亲，一个飞奔扑了上去，满是埋怨，埋怨的是她两三年前在枕头丢了50块，并在睡梦中带着妹妹悄悄离开和父亲汇聚，等我醒来晨雾弥漫，我追了很远遍寻不着，那一年七岁。有时候我在想，如果自己笨一点，或者延续小学那种顽劣，总是全班倒数第一，或者是不是不会给他们点燃希望，而是像大多数同村同学十五六岁跟着父母打着工，此时是否也一家其乐融融。然而那一年这辈子第一个贵人老师的出现，算彻底激发了自己学习动力，父母未在身边，作为同班年龄最小者，我是成绩倒数第二差的，第一差的是我堂姐直接被劝退，她比我大两岁，两年后开始了给亲戚帮忙哄孩子的活计。那个冬天，仅仅半年，班级倒数的孩子一跃成为五个班级年级第三，这个成绩为父母扫开了那个冬天的少许阴霾，哪怕官司输了，还是掏出腰包为我购置了人生第一套小西服，至此，我的衣服世界便只有衬衣和小西装，无论去到哪个学校，都是老师的宠儿，最顽劣也最疼爱的宝贝旮瘩，唯一不幸的是我成为了我妹日后学习的噩梦，每当她有问题，都会被拿来比较，也是兄妹隔阂的最初起源。
也许历界老师的垂顾给母亲我是个人才的错觉，班主任轻易给出这娃能上襄樊四五中的错误许诺，让母亲觉得大量承包土地不挣钱，难以支付未来大学的费用，便开启了八年的南下生涯。初三那年病怏怏的身子似乎让整个家庭陷入绝望，没有女人兜着自制力差的男人堕落的也很快，有这充足生活来源男人好像赌黄都有挺大的诱惑，每次回家夜半家里的打牌声能响到凌晨。但是上天好像还是眷顾自己的，耽误三个月的自己去不了襄四差几分，便入了本市那个时候还算可以的中学，跟父亲的隔阂也就由此而生。
曾经那个写了一手好字，画的一手好画，对我学习无限支持，敢打敢闯的父亲似乎消失了，每每回家，不是和三五狐朋狗友一起喝到烂醉，吹嘘各自的过往让人厌恶；更有那夜晚的麻将声，纸牌生让自己无比讨厌，这也是这么多年我不打牌的真正原因，天然排斥。与父亲的仇恨爆发来自于母亲生病，当阿姨将孱弱的母亲从广州送至同济，大连到汉口的列车也稍晚到达，而那位却因为醉酒行凶而被治安拘留，想办法筹钱的同时，母亲还在央求我把卡里的几万分出一部分息事宁人，同济胆胰外科21楼病房，母亲说她那天看着背手伫立窗前的我良久，心里不是滋味。
那一年22岁，一边操持母亲，一边跟派出所周旋，活检的结果还未出，院里开始催促，当我踏上北上回校园的列车，四天后有人擅作主张做了出院处理。自那以后，图书馆每晚六点便电话宽慰，一边心疼母亲的不易，一边埋怨母亲的自作自受。那一年跑了很多地方，只为求药，辗转辽宁，北京，武汉多地，导师又成了我强有力的后盾。再见母亲时，母亲形容枯槁，已无法站立。那晚他怕起冲突，故意叫了很多人吃饭，饭后他的一句不治疗让我当即暴怒，一杯酒直接泼他一脸，倾斜这么多年的怒火，头上被他拿铁棍敲了一条很长的疤痕，当医生缝合头上的疤痕，腥热的血流从脸上蔓延，母亲动弹不得只能心疼的掉眼泪。
上天还是眷顾我的，第二天送至医院，病重通知书，病危通知书陆续下达，那个年人心惶惶。也许我和她的归来给予母亲足够的信心，她挺过来了，并且两个月内胖了20斤，从下不了床到菜地摘菜，去同村亲姐姐家解开两姐妹多年恩怨，与她自己的母亲闲话家常。那是我开学最不敢走的时候，直到拖了一个月无法再拖，我拉上行李箱正欲上车，身后响起妈妈的声音:“抱抱妈妈”，这便是最后一面。接下来便是重复着北京，大连以及搞钱，自以为钱放在母亲手里是为安全，每天从电话里感知母亲的状态，为此她总是提起精神给我说话，避免让我说出那句中气不足，便又要催促她去医院。
自私是可以后天养成的，费尽心思搞来的钱放在母亲身上似乎也不安全，有人为了日后着想，拿钱推平了家里的小窑，或许这个赌博、吹牛、酗酒的村子对他有莫名的引力，对种地执着这种农民特质让他总想自保，享受着那些虚伪而又恶心的酒桌奉承，那一年46岁，腿脚完整的他活的跟村口安享晚年的大爷差不多。三个月可以从地狱之门拉回一个人，两个月也可以让一个看似好起来的人入了地狱。那天大连的妖风吹醒床榻上的自己，身体一个激灵，于是赶紧打电话询问，那个母亲已经奄奄一息，并在通话中逝去。大连到武汉的飞机近两个小时，武汉到家的距离得四个小时，灵堂前没有眼泪，众多亲属都在劝解我尽力了，只有他蜷缩在旁边怕我活剥了他。
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心碎几近没有眼泪，一个人在冰棺独坐，养着那个冻的僵直的人，熟悉又陌生。暴戾，谄媚和畏官在这些小人物身上表现的淋漓尽致，当民政局和村支书为三千的不火葬罚款压迫着那位中年人，他似乎在我面前硬气起来，硬刚民政局领导，转头把自己带回来的丧葬费交了罚款，意在维护他几十年兄弟的乡书记。浑浑噩噩回到学校，一帮子室友为了安慰一起吃了烧烤，那晚醉后从三楼滚到二楼，牙齿磕到晃动，如今风吹起来还生疼。
没了妈的孩子是鲜有被心疼的，不过好在身边她一直在，半年高强度工作，大连的深夜的海风吹碎了做论文强撑的身体，高热如鬼魅缠上自身，有的医院说白血病，有的医院说肺结核，本部老师集合了所有能集合的人脉资源专家会诊，查不出所以然，导师似乎看出来我的窘迫，毕竟那之前我似乎燃尽了自己，住院生活全包，连平时买药都嘱托刷他医保卡，看起来我是帮他做了点工作的。那年谢绝了导师的优厚的挽留条件，为了爱情毅然决然奔赴西安，那个时候很清苦，但好在有个精神寄托。
须知少年拏云志，曾许人间第一流，那个时候还有心想革新门楣，劝解不要三顿饮酒，过好自身，日子会好的。可是生命的代价都换不来反省，而是更加肆无忌惮，股骨头被酒精侵蚀让他柱上了拐，也为自己吹牛逼多了一条理由:“我要骨头不坏不弱于人”，每次听到都想吐，顺带也多了反哺的理由，每年的收成得有费用，而收成永远看不到一眼。我从来未萌生依靠家庭，父母的想法，条件不许，至于我自己的一切我可以自己亲手搭建。那年在房价低位首付了一套小窝，结束了回到小城住酒店的历史，装修家具两个人齐上手，终于让小窝有了温馨的样子，并一手置办了简单的婚礼，订婚给女方的钱还是我提前送到他的手上，毫无意外，就像克扣我借的两万买房款一样，连订婚钱也要克扣，好在她脾气好，不与我计较，或者她心里懂得至少我很爱她，在完成人生这两件大事，他似乎一个参与者，而非置办者，唯一有用的是那天他请的大巴拉来一车我有些都叫不上名字的人，接受他们的祝福。
如果能够安稳，我或可以承受在安稳中每年过年接他来过年的平淡，但心中母亲的恨意从未消解，只为了大局，既报养恩。疫情让我和她在那个小区锁了三个月，当解封的消息传来，在终于以为重获自由的喜悦还未完全消散，电话那头是打抖的声音，以及他求救的嘶吼。连夜驱车赶赴现场，又是一场酒后，送至医院他讲自己一分存款没有，便赌气说不治和坐牢。于是善后的事情又落到我头上，与警察协商、与对方协商、与医院协商，和警察处成朋友是因为我赔了钱，顺带还出了住院费用，还得在出院后接到家里照顾饮食起居。当刑法的刀悬在头上，酒后的恣意妄为会清醒的很快，对警察和侄儿的态度与我这个儿子不同，一方面给人保证，转头吼我快拿钱，那一刻便下定决心脱离。
异地四个月，家庭轰然倒塌，一夜之间一无所有，唯独贝塔说别忘记月亮。庭外对方七大姑八大姨泼妇式的骂街，好似出轨都自有道理，无非那套当初为了感激她陪伴只写了她名字的房子，争取更多财产。我带着贝塔深情冷漠，当初象征爱情的房子和钻戒如今都是那么恶心，我只准备了几个关键性证据驳斥了她的无理诉求，直接放弃房子想尽快结束这场纷争。放弃对我来说，泼出去的水，我真的连盆子都会扔。但这场纷争的背后，我只有自己，还要守护另外一个小的，也迷茫，但也坚强。
我不再依赖任何人，也期许他人不要依赖我，十几个电话后，他说:“你不配做我儿子”，我心毫无波澜。我其实一直不太明白，人为什么那么蠢，为什么总喜欢拿那个真正想对你好的人开刀，而用所谓的客观、公平替他人开脱，这在后来的恋爱场景中也频频遇到。终于不再在乎，有些人歇斯底里，有些人只能悄悄远遁，最后我把它归结为不够爱，哪怕是父子，哪怕是夫妻，哪怕是男女朋友。这个世界，人人都在讲道理，却把自己活成一团糟，无时无刻不在摧毁当下的幸福。我相信几乎每一个人都很不想承认自己是个滥人，却又在追求所谓的“更好中”，烂事做尽，回望之后，追悔莫及，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人，但是我始终能做的是无愧于心。
我于何人重，何人于我重？曾经我也是那个信“有情饮水饱”，以及从小被教育的那些责任和义务，后来我发现世界不讲道理，人也不讲道理。大家都在谈伦理道德责任，却又自私贪婪的伤害他人自以为是，最后过的不好，又在埋怨上天无眼。所以2024年那个5月，当最后一份精神寄托从我的世界消失，我的此前的世界观就彻底粉碎，破碎的连同自己。
眼里再没有善恶之分，只有因果昭彰。
脱离了母亲那种唯一可信赖，值得的依靠，便永远成了没家的孩子。唉，有点想妈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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